第06章 第一首天命诗

第06章 第一首天命诗

王阿婆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短打，笑得很灿烂，画框上落了一层灰。

桌上放着一双旧筷子，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空的。

屋里的味道是两层，下层是鱼干和煤油，上层是晒过太阳的棉被，她吸了两口气，才闻出第二层。

“这是水生。”王阿婆看着墙上的画说。

沈樵看向那幅画，画里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画框背面钉着一根细铁线，线头绕在墙钉上，画就那么吊着，一点不歪。

她撸起袖子，从发髻里取下玉簪。

画上那张笑脸，有一小块是后来补的，颜料堆得比旁边厚，指甲刮过去有棱。

玉簪是凉的，她把簪尖碰在画上……

簪身上有一道细白纹，从头到尾一道，是头发反复磨出来的旧痕……白纹先亮。

玉簪发热。

不烫，是温的，像有人把一块晒过太阳的玉贴在她指尖上，金光从簪尖渗出来，流过画纸浸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土。

她把玉簪收回来，簪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湿木头的气味，不是老玉该有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王水生的天命诗：

上半句：渔人王水生。

下半句，被黑雾封着。

那黑雾不是纯黑的，是灰黑，像发霉的纸，她皱了皱眉，她见过黑雾，没有见过这个颜色。

“谁封的？”她问苏绫。

苏绫看着那团黑雾……许久后，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张封的。”

“老张？”她愣住，“他为什么封王水生的诗？”

“因为王水生没死。”

她心里一震，转头看王阿婆。

王阿婆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衣角，她的指节发白，床沿上的旧棉布被她攥出了褶子。

“水生，没死？”王阿婆的声音在抖。

“没死。”苏绫很肯定，“可他的诗被封了，他现在在哪里，我们看不见。”

王阿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敲，敲三下停一停……敲得不均，快的快，慢的慢。

王阿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沈樵举起玉簪。

金光流过她的手指，像一条温温的蛇爬过……她感觉到阻力，是黑雾在抵抗，像把手伸进冷水里，冰得指尖发麻。

她捏着玉簪在窗边站了半晌……

手背上出了汗，汗一冷，指头僵住，簪子差点滑下去，她换了个握法，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簪尾。

老张说过，勘诗不能半途而废，半途而废的诗，会封得更死。

她没松手……黑雾散了。

下半句的一笔一画慢慢浮出来，组成五个字。

那五个字，像刚学写字的稚童用新墨写的，纸还没吃透，字的边缘一圈毛边。

她伸手想碰……指尖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活在仇人侧。”

她念出来。

王阿婆愣住了，张了张嘴喃喃道。

“活在仇人侧……什么意思？”

沈樵没看那五个字，转头看苏绫。

苏绫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绷紧了，眼睛里那口井晃了一下。

“王水生没死，他在害他的人身边，活着。”

“谁害他？”

苏绫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那幅画。

窗纸破了个角，窗外的海风刮进来，风从那个角里钻进来，把画框吹得晃了一下，把画纸吹得动了动，画里的人还笑着。

王阿婆的脸白了，她手攥着衣角，攥得更紧。

“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爹出海，没回来。”王阿婆的声音很轻，“第二天早上，水生也不见了，我以为是父子俩一起出海了。”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第三天，他爹的尸首在下游找到了，泡得不成样子。”

“可水生连影子都没找到……村里人说他也落水了，父子俩都落水了，可他们父子俩都是打鱼的老手，不会莫名其妙自己落水的。”

“你没有辩？”沈樵追问。

“我拿什么辩。”王阿婆摇摇头说，“水生没找到，他爹走了，我站在滩上看着他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樵。

“那年我头发还没白，这三年，我天天在门口补网，有人路过就问一句，问了三年，问到后来，没有人问了。”

她说完这句，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海风把渔网吹得哗啦响，撞在耳朵里就有一层薄响，像远处的海。

苏绫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按在桌沿上，指节一个一个抵着。

“他没走远……”他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就在这村里，就在害了他们的那户人家里，住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沈樵疑惑的看着他。

“诗里写的。”苏绫没看她，“他应是知道谁害他爹的命，因为某些原因他没敢声张，连夜跑了。”

“后面改了名字，进了那户人家的门。”

“他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要有证据……”苏绫顿了一下，“而且说不定那人有什么背景，他怕说出来，下一个被害命的，就是他。”

“老张当年封了他的诗，是藏他。”王阿婆的声音接上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只要诗不露，人就不回来……人回来了，那仇就找上门了。”

王阿婆说完这句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王水生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三年了。”她轻声呢喃，“我天天坐在这儿补网，水生小时候也爱坐这儿，看他爹出海，等他爹回来。”

“他爹一回来，他就跑过去，把鱼篓抢过来。”

她伸手摸了摸画框。

“我一直不相信他死了，我问了三年，也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有人告诉我，他没死。”

沈樵目光扫过她头顶，天命诗现……

上半句：王阿婆。

下半句是金的：等一个人。

她心里一沉……

王阿婆等了三年，才等来了真相。

她也想明白一件事，这三年里，村里人一天比一天少来看她，不是他们忘了，是王阿婆自己把门关上了，她守着一张画，在等一个真相。

而王水生也在等，他住在害他爹的人旁边，每天看着那个人，在等一个机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

两个人隔着一张画，一等就是三年。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帮上沾了一块泥，泥是白的，山里没有这种白泥。

“他在哪。”她问苏绫。

苏绫没有立刻答，他看向王阿婆。

“王阿婆。”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你家隔壁，住的什么人。”

王阿婆愣了一下。

“隔壁？”

她的手指从画框上收回来。

“隔壁是周家，三年前搬来的，男人姓周，在镇上开鱼行，家里雇着几个帮工。”

“周家。”

苏绫重复了一遍。

沈樵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诗里写的是‘活在仇人侧’。”

苏绫把眼睛从王阿婆身上收回来。

“他没走远，他就在这村里，就在害他爹那户人家边上……隔壁，就是周家。”

“隔壁？周家？”

沈樵心里一沉。

王阿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轻，“害他爹的，是周家？”

苏绫没有答，“我没说。”

他把手揣回袖子里。

“诗里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沈樵盯着他追问。

“我不知道。”苏绫的声音很平，“诗里只写了‘活在仇人侧’，活在哪一户，他没写。”

沈樵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隔壁那面墙……

墙不高，塌了半尺，墙那头晾着网，网眼朝同一个方向，中间隔一道矮墙。

“周家有几个帮工。”她看向王阿婆问道。

“三个吧……”王阿婆也缓过来，坐回床沿上，“一个老的，两个年轻的。”

“年轻的叫什么。”

王阿婆想了想，“不记得了。”

略沉思后，她摇了摇头，“周家人很少跟村里人接触，那几个帮工更是见了人就低头。”

沈樵和苏绫对看了一眼。

“我去看看。”沈樵话出口，就准备往门口撞。

“别去。”苏绫拦住她，“你去了，他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不好吗？”沈樵瞪着他。

“他不知道我们在找他。”苏绫的声音压低了，“他藏了三年，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你一找，他就得走。”

沈樵停下脚步，“那怎么办。”

“先别动。”苏绫看着隔壁那面墙，“等天黑。”

两人让王阿婆在家等消息，去找村长，求到借宿的地方。

沈樵在借宿的小阁楼窗边坐了一下午。

窗正对着王阿婆家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周家的后墙。

她看见有人从周家后门出来，挑着两筐鱼往镇上去了……那人低着头，走得不快，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她能看见一个老帮工在院里晒网，动作很慢，晒一张网要歇三回。

天快黑时，周家后门又开了一次。

一个年轻帮工出来倒水，倒完水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门口，朝王阿婆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可沈樵看见了。

她放下手里凉掉的茶碗，站起来。

苏绫在桌边坐着，没有动。

“是他。”沈樵撑着桌子，脸凑到苏绫跟前。

“还说不准。”苏绫后靠到椅背上，退开一尺。

“他看了王阿婆家。”

“看了王阿婆家的人多了。”苏绫的声音很平，“村里人路过都看一眼。”

沈樵不说话了，她回到窗前盯着那个年轻帮工的背影。

那人倒完水，转身回了院子，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天黑了。

沈樵和苏绫从客栈出来，绕到王阿婆家后面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石墙，墙上长着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水。

他们走到王阿婆家后墙，墙不高，踮脚能看见隔壁周家的院子。

周家院子里点着一盏灯，灯挂在廊下，光照到院子当中。

那个年轻帮工在院子里，借着门窗漏出来的余光在劈柴，一下、一下……斧子落得很稳。

沈樵看着他。

他劈完柴，把斧子插在木墩上，蹲下来捡柴火，捡完站起来，又朝王阿婆家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傍晚那一眼长……从窗缝漏出来的那一抹灯火，给他的双眼打了个高光增亮。

沈樵也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眉毛很浓，脸晒得黑，可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和王阿婆墙上那幅画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沈樵的心跳了一下：“是他。”

苏绫也看见了：“对，是他。”

两个人没有动。

那个年轻帮工收拾完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进了屋，门合上了，院子黑了下来。

沈樵从墙边退下来，靠在石墙上，“他一直在看王阿婆家。”

“他在看他娘。”苏绫声音低低的，“看了三年。”

沈樵没有说话，整个人沉在黑夜里。

巷子里很黑，四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周家院子里那盏灯的光，从墙头斜斜漏过来一点，在两人的头顶散成一小块光点。

“明天……”沈樵的声音撕开黑夜，低沉有力。

“明天怎么？”苏绫抬眼看着她，古井般的眼内，泛出一抹月弧。

“明天我去周家。”

“去做什么。”

“去买鱼。”沈樵的身影一点点浮现，一双眼睛亮若星火，“买鱼，就能进周家的门。”

苏绫看了她一会儿，“你进去以后呢。”

“我进去以后，看他一眼。”沈樵抬手从发髻里抽出玉簪，攥在掌中，“他要是认出我手上的簪子，他就知道我是谁。”

“他要是认不得呢。”

“他认得……”沈樵双眼一闪一闪，声音很笃定，“老张三十年前就说过，他的徒弟会来。”

苏绫不说话了。

巷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沈樵把玉簪插回发髻里……簪身的凉，被握在手心捂温了，在发里，暖。

“明天。”她转头望向已经没入黑夜的周家院子。

苏绫点点头：“明天。”

第二天一早，沈樵去了周家。

她拎着一只空篮子，说是来买鱼的。

周家后门开着，一个老帮工在院子里晒网，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鱼棚。

“买鱼去那边，有人称。”

沈樵走过去。

鱼棚里站着那个年轻帮工，身穿着粗布短褂，袖子卷到肘上，手上有盐渍，正把一筐鱼码进木盆。

听见脚步，他抬了抬头。

沈樵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从发髻里把玉簪取下来，握在手里，让簪尾从指缝间露出来……簪身是青白的。

年轻帮工手里的鱼滑进了水盆，他低头去捞，捞了两下才捞起来。

再抬头的时候，他看了沈樵一眼……很短，一眼就收回去。

“买多少。”他问。

“两斤。”

他称鱼，动作很稳。

沈樵没有说话，眼睛落在他脸上，眉毛很浓，脸晒得黑，眼睛很亮，和王阿婆墙上那幅画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付了钱，拎着鱼走了。

当夜，周家后门又开了一次。

那个年轻帮工从后门出来，没走大路，绕到王阿婆家后墙的那条巷子。

沈樵已经在巷子里等着。

他看见她，站在三步外，没有过来。

“你认得那支簪。”沈樵将手里的玉簪举起来。

年轻帮工没有说话。

“我也认得你。”沈樵看着他，“王水生。”

巷子里很静。

只有远处河上传来一声船响。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我娘……她好吗。”

“好。”沈樵将玉簪缩回袖里，“她等了三年。”

王水生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没有答……过了半晌，他抬起头。

“那个人还在。”

沈樵看着他。

“谁？”

“周家。”

他把手攥紧了。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把我爹推下海……我跑的时候，他看见我了。”

“所以我不能回去，我一回去，他就知道我娘也知道了。”

沈樵看着他。

“所以你改名字，进周家，当帮工。”

“嗯。”

“他一直没有认出你。”

“没有。”

“你等了三年。”

“三年。”

沈樵没有再问，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是老张留下的那张。

她把纸摊在墙上。

“我要勘你的诗。”

“勘完，你爹的命，有个了结。”

王水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勘完，我还能回周家吗。”

“能。”

“那就勘。”

沈樵举起玉簪……簪尖点在王水生的额头上，金光顺着簪尖渗进去。

她看见了……三年前的夜。

王水生躲在屋后，看见一个人把他爹推下海，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

水生转身就跑……跑了三天，又回来了，改了名字，进了周家的门。

他在周家三年，学会了称鱼、晒网、记账……每天看那个人，看那个人吃饭，看那个人出门，看那个人笑。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樵收回玉簪，簪身是热的。

她看着王水生。

“你爹的诗，是什么。”

王水生抬起头。

“他不识字。”

“他的诗，在你身上。”

沈樵没再说话，她把玉簪收进袖里。

“凭证。”

“什么。”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王水生愣了一下，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旧得很，边缘磨圆了。

“他给我的。”

“说等我长大了，拿这个去镇上换一把刀。”

沈樵接过铜钱，铜钱在掌心是凉的，玉簪碰上去，金光绕了一圈。

“簪，记了一笔。”

金光散开，巷子里恢复了黑。

王水生站在原地，没有走。

“你要走了。”

“嗯。”

“我娘……”

“我会告诉她。”

王水生点了点头。

“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

“三年。”

沈樵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巷子。

苏绫在巷口等着，他看着她走近。

“记了。”

“记了。”

两个人往住处走。

身后，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二天一早，沈樵去了王阿婆家。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

“水生还活着。”

王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周家。”

王阿婆愣住了。

“周家？”

“嗯。”

“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他不能回来。”

王阿婆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把铜钱攥在手里。

“他活着就好……”

她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活着就好。”

沈樵把东西收好。

“周家那边，你装作不知道。”

“他都知道？”王阿婆摇头，“……他会认我？”

“他还不能认。”

沈樵没有再劝，站起来。

“我们走了。”

王阿婆送她到门口。

“姑娘。”

“嗯。”

“谢谢你。”

沈樵点了点头，走出院子。

苏绫已经等在村口。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渔村的灯在身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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