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哨子过去之后,林砚在原地又坐了片刻。
风从南边压过来,夹着土腥,坡上枯草贴地倒伏。他没有站起来往南看,也没有回头望那间土窑,只把兽颈上的手慢慢松开。他知道那窑里两个人不会追出来,也知道他们嘴里那句“要活口”已经顺着南风散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往南的隘口这两日都要查兽印——这话不是吓他。按印石之类的东西,荒市茶棚里也听人提过,缺印的按上去要冒黑烟,躲是躲不过的。
他不能走大路了。
干粮袋已经轻得不像话,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旧铁环贴着掌心那道裂纹,温温的。他摸了摸,三笔还在。然后他弯下腰,拍了拍兽的肩背:“走。”
兽瘸着一条后腿站起来,走三步就停一步。林砚不催,它停,他也停,等它喘匀了再抬脚。一人一兽往南偏东拐,专挑没有车辙的碎石沟走。碎石坡在夜色里是灰黑的,脚下踩着的石头时不常一滑,滚下去半颗,声音在沟里荡很久。他每一步先落脚尖试硬软,再压上重心,兽跟在他后头,鼻子贴着他的脚后跟。
走出半里地,坡口那边透出两盏光。
是火把。
林砚身子一沉,伏进旁边的干沟里。他把兽按进一丛枯草,掌心贴上兽颈——正是窑门口那个动作,力道很稳。兽喉咙里刚要滚出低鸣,被他压住了。喉头在他掌下又震了两震,然后慢慢松开。
火把沿路移过来。有人隔沟喝问:“什么人?兽印验过没有?”
林砚没出声。他脸贴着碎石,能闻见自己掌心那点土和血混着的味道。
那是巡卒伍长周苛带两个人。火把光照在坡口一棵歪脖子槐上,周苛手插着腰,往沟这边扫了两回。后头有个年轻的声音说:“伍长,这条沟走的都是野物,白天都没人。”另一个跟着打了个哈欠。周苛又扫了一眼,刚要开口,坡口突然窜出一只野兔,撞着枯草往北去了。年轻的笑骂了一句,三个人跟着折回去。火把光一点点缩,最后缩进坡背后不见了。
林砚又趴了很久才抬头。
他一手按着兽印那个位置,烫得掌心发麻。他不清楚是刚才压兽颈压的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那一点热慢慢退下去了。他撑着石头爬起来,刚要接着走,兽忽然挣开他。
它没有往南,也没有继续往东。它鼻子朝东,一瘸一拐地往碎石坡里钻。
林砚犹疑了一息。
它不是头一回这样。上回是乱葬岗那间破屋外,上上回是山脊下头。他信它。他跟上去了。
碎石坡往里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壁慢慢合拢,人得侧着身子过。走过一段拐角,坡脚上露出一道黑口子——半掩在碎石下面,不仔细看不出来。那股风从洞里出来,比外头暖,带着土腥和陈年灵气的涩味,不像是死洞。
兽先进了两步,回头看他。
林砚摸了摸怀里的铁环。他进去了。
洞前段低矮,人得弯着腰走。壁上潮得很,摸上去一手湿灰。他走了十几步,洞身慢慢高起来,能直起腰了。他把兽叫到身边,从怀里摸出火石——只剩一块了,他擦了三下才引着一点火星,凑在干草束上吹亮。
借着这点光,他绕洞前段走了一圈。地上没有新兽粪,没有别人的火堆痕,也没有鞋印。洞是空的。壁上有几道很旧的凿痕,凿的是引灵沟,沟底全黑,干透了。他伸手刮了一下,指腹上全是细灰。怀里铁环温了一下。
他心里有数了——这是条被抽干的死灵脉。不值钱,也就没人来查。
他回到洞口,用碎石在内侧垒了一道矮挡,挡风也挡光。然后坐到兽旁边,撕下自己衣摆最后一段布条,替它重缠断腿。荒市买来的药粉还剩小半包,他撒了薄薄一层在创口上。兽疼得哼了一声,腿缩了一下,却没挣开,由着他把布一圈一圈绕上去,末了打了个结。
替自己验伤的时候,他撩开衣襟看了一眼肋下——淤青一大片,按下去闷得慌,不按也疼。掌心那道裂纹比在荒市那时候又长了一线,一直往指根走。他按了按兽印,烫。用手指重新数铁环内圈那三笔,没多也没少。
今夜只做一件事。把堵死的灵脉通一点,先替自己疗伤。天亮再想南边。
他在火堆边盘坐下来。铁环贴在掌心裂纹上,先不催灵气。按万灵墟的路子,他先去“听”——听这条死灵脉还剩什么。起初什么都没有。石头就是石头,死了就是死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了一下,又沉下去。然后他把那根细线递出去。
这些天来他觉出那道细线是怎么走的了。不是他单方面往外送,得先等另一边接上。他把手放到兽的背上。兽伏在他膝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他没有催,只等它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对上。起初一快一慢,一个沉一个浅,慢慢地,两个气一起一落,落在一处。
灵脉深处回了极细的一丝东西。像沙卡在管子里,涩得很。他不催。一次只推一寸,推两寸就停,等那点涩劲自己散开。散开了,再推一寸。
掌心裂口忽然透出一点暗光。很淡,一闪就没了。兽印那处热起来,热得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那点痛也跟着变了,从“扎”变成“闷”。他试着深吸了半口气——能吸进去了。他又停了手,伏在石壁上喘了很久,等那点滚烫的劲平下去。这不叫突破。只是通了一线,一线而已。
他也隐约觉出来,洞深处那点若有若无的声音,正是顺着这条灵脉传上来的。
天将亮的时候,洞口矮挡外是灰白色的。洞里的炭火快要灭了。他把剩下的半包药粉掺进干粮里喂兽。兽凑过来,先把干粮挑了吃了,药粉留在石面上。他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把药粉掺进自己喝水的竹筒里。这回它才肯凑过来,舔了两口。
它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只干瘦的石鼠,丢在他脚边。跟上回叼死老鼠一个样。这回他没扔。剥皮,上火烤了。肉少得可怜,他撕了一半塞进兽嘴里。
火光压下去之后,他第一次听清了那道声。
极细的呜咽,不是风。风不会一高一低地喘。像很多很远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声音挤在一处哭。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屏住呼吸又听了一息。还在。而且比昨夜近了。他试着用万灵墟去“听”。
刚听片刻,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掌心那道裂纹发烫。他赶紧收了回来,喘了几口气才平住。他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只认得清一件事——那声音不是冲他来的。是被“锁在里头”的。
天亮之后,洞外碎石一响。
林砚握石贴壁,兽也站起来,压低了身子。进来的是个瘸腿老散修,肩上蹲一只凡级土岩鼠,背着半筐黑矿渣。见到他也不惊,先张嘴骂了一句占了这洞里风最顺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的火堆和洞口那道矮挡,哼了一声。
“石驼。”老散修自己报了名,把筐卸下来。林砚没接话,也没报自己。
石驼蹲下捶了捶那条瘸腿,说这洞他刨了三年,只刨得出废矿渣。再往里他不敢去。“夜里哭,谁去谁倒霉。”他说这话的时候,肩头那只土岩鼠耳朵动了动。
顺口撂消息是石驼的习惯。南边三个隘口这两日全换了防,查兽印用的是按印石,缺印的按上去要冒黑烟,躲不过去。林砚听着,脸上没动。石驼也没瞧他。
林砚摊开外皮烂了的荒域地图。石驼用指节在上头点,往东南绕一天半是野渡,能搭运矿渣的骡队;正南是死路;西边是世家划的猎场,别去。指节点的都是边上,中间没动。
林砚掏出最后两块空灵晶,跟石驼换了一小袋盐和一块火石。灵晶只剩个空壳,石驼捏了捏,收进怀里,也没多问。临走前林砚只说了一句:“别往外说见过我。”石驼挎起筐,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眼洞深处。
他低声丢下一句:“这洞的脉,二十年前就断了。断的那天,南边传来过哨声。”
说完就走了。碎石坡上他的脚步一深一浅,慢慢被风盖住。
白天林砚不敢多通脉,只做了两件事:把洞口的矮挡补牢,把兽那条断腿解开换药,再晒干布条。黄昏时候又推了一寸,兽印热过一小会儿,他压下去了。
夜里不点大火,只剩一小堆炭,烤出一点红光。一人一兽隔着炭火相对而坐。他把铁环内圈那三笔对着火光看。兽把头搁到他膝盖上,呼出的气把炭灰吹起薄薄一层。
沉默拉得很长。
他一句话没说。兽也没有出声。他伸手按在兽的断腿上,兽没有躲。这些天来第一次。
洞深处那道呜咽又起了。比昨夜近了一点点。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去听。
那呜咽里夹着极轻的、像人又不像人的半个音节。尾音竟隐约像他的名字。
同一刻,他掌心的裂纹微微一热,透出的那线光,走的方向,与洞壁上那道干掉的引灵沟,一模一样。
他没有往里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9章 废灵脉里的细响》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