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灭,黑暗就贴上来。
林砚背靠着窑壁坐着,膝盖屈起,手心按在兽的背上。它贴着他不远,三条腿收拢,断腿搭在土里,鼻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膝头,热的。他的手避开颈子那道溃烂,落在背脊偏下的地方。那道伤结的痂还没硬,蹭着指腹发涩。
那声哨音落下之后,窑里静了很长一阵。
只有风从坡上翻下来,刮过窑口的碎砖,簌簌落土。
坡上亮起第一点火光。
隔得不远,在坡线偏东的位置,像有人划了根火折子。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七八点,排成一列,不慌不忙地往西挪。火光一高一低,是人在坡上踩出来的节奏。
第二声哨音又起。
比第一声低半度,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像在问路。
林砚没动。他数脚步。一步。两步。鞋底踩断枯枝的脆响,隔着土壁传进来,压得很实。约莫十个人。他压着胸口那根细线,不敢用力呼吸,不敢让心跳的声音大出去。
那根线是昨天夜里接上的,细得像根头发,从掌心那三道断纹里出来,一直通到兽的身上。此刻他感觉它在抖——很轻,说不清是他在抖,还是兽在抖。
火把在坡下停了停。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隔着风听不清。那一列火光打了半个弯,往西边拐去,人声跟着散开。脚步声也远了。
可哨音没有跟着走。
它还留在南边。像挂在什么地方,没落下来。
林砚把耳朵贴在土壁上,听了很久。南边风里就剩那一点哨音的余味,低低的,不肯散。
坡下有人喝了一声:“都停下,歇口气!”
是韩矩的声音。
林砚认得。
外门执事,五十来岁,说话总拖着一点尾调。以前在宗门的时候,他管外门杂役调度,隔三差五骂人。林砚替他搭过两次兽棚,被他挑过刺——嫌草铺得不够厚,嫌料添得不够匀。
火光斜斜扫过土壁,从窑口边上过去,没照进来。
“大半夜的,上头一句话就把咱们支使到这鬼地方来。”韩矩骂骂咧咧,“黑灯瞎火的,搜什么山?搜山也得给个明路。”
底下有人跟着笑,也有人不吭声。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执事,您说搜的是人还是兽?我听说——”
“听谁说的。”韩矩打断他。
“就……坊间都在传。说那个林家的,兽印废了、被人当众退了婚的那个,扔出山门还不到一个月……”
“闭嘴。”
那年轻人不肯停:“他要真在这荒道上,咱们这十个人够不够?”
“够了。”韩矩的语气沉下来,“上头要的是丢的货,不是那个人。货要是丢了,才是丢人。”
“丢的货?”
“兽栏那边死了一头。”韩矩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剩下的都得找回来。记住——见了活物别乱来。惊了货,拿你是问。”
歇脚的人群挪动起来,鞋底碾着碎石。
窑里。
林砚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记周平那张嘴,还是在记“丢的货”这四个字。
扔出去的东西,回头还惦记。
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兽的背脊上。它没动,连鼻息都放轻了。它听得懂人话吗?不知道。可他知道它此刻绷得紧——细线在抖,抖得比刚才厉害。
火光重新亮起来,一列往西移去。人声散尽。
等那点火光彻底没入坡后,林砚才松了手。
一松手,就觉出不对。
胸口那根细线抖得厉害,抖得他手心发麻。他试着去用它,像白天那样从中渡一丝灵气。指尖刚贴近兽背,第一股冷就顺着经脉爬上来了。
不是冷。
是冰水在骨头缝里走。
从掌心进,过手腕,上肘,抵肩,再往胁下钻。他整个人僵住了。想抽手,手却像被按在兽背上,抽不开。
接着是碎片。
铁链勒颈的痕迹——不是他的,是那头兽的。链子短,勒进肉里,日复一日,颈子上磨出环形的溃烂。灌进喉咙的苦药,涩,堵着,喝下去四肢发沉。还有雨夜,一声一声的哀鸣,不是一头兽的——很多头,很多个雨夜,混在一处。断腿被人硬拽的脆响就在耳朵边上,“咔”。
他咬住袖口。
鼻血先落下来,砸在手背上。跟着一口血,热的,吐在草席上。
膝盖跪进土里。
眼前发白,胃里翻了一下,酸的,没什么可吐。他撑着地,掌根压住草席边,想再使一次力,把那条线掐断。掐不断。
线绷得像要断,又没断。它就是往他这边淌。
兽在旁边挣动,断爪刨土,一下,一下。它不想伤他。可他这会儿分不清——它的痛和它的怨都在往他身上压。胃里又翻了一下。
万灵墟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这不是万灵墟给他的东西,这是他自己接下来的一笔账。白天的共生,是把线接上了。接上之后,那一头压着的东西,也跟着线过来了。
他没扛住。
最后他看见窑口那方天翻了过来,黑成一片,再翻,再黑。人就没了声息。
再睁眼,先听见的是风。
天光灰白,从窑口漏进来。草席上还有血迹,干了,边沿发暗。火早灭透,一堆白灰。
他撑起半个身子,头沉得像灌了铅。
窑口被什么挡住了半边。
是它。
三条腿撑地,头朝外,站姿还是昨晚那个朝东南的姿势。断腿搭在土里,肩放得低,影子拖在被露水打湿的窑口地上。
它守了一夜。
林砚撑着地,看它。窑口外头有一圈浅浅的爪印,绕着窑口走了一圈,圈得不太规整——三条腿走出来的圈,本来就是歪的。爪印边缘压得很实,是很久之后又重复走过一遍的痕迹。
它没走远,也没进来踩他。
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没走。”
兽回过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音,不响,像从肚子底下顶上来的。它把鼻尖探过来,伸到他手边,碰了碰他的指背。凉的,湿的。
他抬手,去摸它的颈子。
那道溃烂上结了一层薄痂,蹭得指腹发涩。痂是新的。
他一低头,才看见草席边上那口血旁边,堆着几只死老鼠——三只,摆得整整齐齐,像谁特意归拢过。
他没笑,也没吐。就是喉咙紧了一下。
“我不吃这个。”
兽没理他。它把鼻尖又往他手心里推了推。
他按着胁下,慢慢坐直。
一使劲,旧伤从胁下往上串,痛得他停了两次才把气喘匀。第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得停,第二口气才接上。
摸荷包。
三块碎石灵晶都在。他逐块捏了捏,指尖抠了半天——空了。掰开看,全是灰白空壳,一点灵气都抠不出来。昨天夜里他往细线上渡的那几缕,渡的就是这些。
他撸起袖子看兽印。
虎口上那道旧裂纹旁边,多出一道新的。从腕侧斜斜划下来,不长,两寸多,裂得比旧的那道还深一点。
拿另一只手按上去,凉的。
走向。
他对着那道新裂纹看了很久,想起匣面兽纹的样子——从左边起笔,往右下斜,收在一片毛里。一模一样。
他把袖子放下来。
掰了半块干饼。递过去。兽不吃,把头往旁边扭。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兽才低头啃。饼很干,啃的时候掉渣。兽用舌头舔地上的碎屑,一点没剩。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记账。
旧伤重了一分。灵晶全空。兽印多一道裂纹。这是昨天夜里那条线送来的一半;另一半,是把这头兽从链条上接下来这件事。
它不是白拿的。它是明码标价的借贷。
他把剩下半块干饼收好,起身去拆火堆。
火堆用土埋实了。脚印抹掉。窑口外那一圈爪印他也扫了——三条腿走出来的印子太好认,他拿枯草扫过去,扫得散了形。
做完这些,他背上背篓,往南走。
荒道难走,枯草没到膝,风一吹就是一层灰。走了半个时辰,他回头看那座破窑,已经缩成坡底下一个土包。
兽走三步停一步。
它那条断腿使不上力,走两步就得把重心挪一挪,慢。林砚跟着放慢。他没有催它。细线上能感到它的痛——闷的,钝的,不在表面,在骨头里。他学着不去硬扯,只隔着那条线,递一丝灵气过去。
递出去的时候,自己又少了点。
但这一回,他递得比昨晚轻。
翻上乱石坡,他蹲下来,看见山坳沟里有火把在搜。
带队的正是韩矩。十来点火光在沟里一字排开,拿长棍拨草,拨一段走一段。沟里有烟,是刚点过的火堆,还没散尽。
林砚蹲在坡上的乱石后面,没动。
等火把移远,他才带兽绕过沟口,钻进枯林。枯林地滑,落叶底下是泥,踩上去没声。走出林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出枯林时,兽自己先蹲下了。
它蹲在一块石头边上,头朝南,等。
林砚挪步子,它才起来。
不用吆喝。它已经会看他的手势了。
午后背风的岩下歇脚。
他把那枚旧铁环掏出来,垫在膝上,就着日光看内圈。
三笔。一个兽头,又不像兽头。第一笔到第三笔收得很紧,像拿钉子刻的。
他想起旧宗门后山兽栏桩子上盖的那个印。一模一样。
心里数日子。
三四个月前,那两个人摸黑来埋桩、灌药。那时候他还在宗门里替人添草。桩子插下去,药灌下去,兽就被换了个地方——没杀,也没放,锁在乱葬岗里。
谁干的。
他不想往下想。他把铁环收回怀里,贴着肉。走一步,硌一下肋骨。
傍晚风从南边过来。
远处山脊上又传来一声很短的哨音。
这回只有一下。
兽先他一步,朝南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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