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刺

从福王府回来当晚，穆英没有睡。

他把穆福找来的北境塘报铺了满满一桌，从今年开春翻到入秋，一张一张地看。韩烈坐在房梁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偶尔探头扫一眼，大部分时间在打哈欠。

塘报这种东西，报喜不报忧是常态。但即便如此，穆英还是从字缝里读出了触目惊心的东西。

三月，柔然千骑犯境，破北境外围哨堡两座，守军三十七人全部战死。赵恒下诏“嘉奖边军忠勇”，令萧远“自行整饬防务”。

五月，柔然三千骑南下，劫掠北境三县，掳走百姓千余人、牲畜数万头。赵恒下诏“斥责柔然无礼”，令萧远“增派斥候，严加防范”。

七月，柔然五千骑卷土重来，北境防线后撤三十里，萧远上表请求增援。赵恒批复：“边军兵力充足，无需增援。若平北王以为力有不逮，可奏请朝廷另派能将。”

穆英把最后一张塘报放下，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另派能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赵恒这是明摆着在逼萧远。”

韩烈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逼他什么？”

“逼他抗旨，或者逼他认输。萧远如果认输，请求朝廷派人来接管北境防务，赵恒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天武禁军塞进去，把萧远的平北军一点点吃掉。萧远如果不认输，咬着牙硬扛柔然，兵力越打越少，迟早也是被削。”穆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赵恒给了萧远一个死局。”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那萧远怎么选？”

“他没得选。”穆英闭上眼，“只能硬扛。扛到扛不住为止。”

系统弹出一行字：

【补充情报：萧远已暗中向北境各部落征募雇佣骑兵，许以重金。但赵恒卡住了北境军饷的发放，萧远目前靠自筹粮饷支撑。】

【备注：北境百姓……苦。】

又是那四个字。穆英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在意百姓？”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穆英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才弹出一行字：

【因为系统的数据来源中，有一组记忆碎片与北境百姓有关。】

【但具体内容……无法解析。】

【或许是你小时候听父王说起过北境的事。】

【或许不是。】

穆英皱了皱眉。他想追问，但后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韩烈比他反应更快，身形一闪已经到了窗边，短匕出鞘，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有人。”韩烈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穆英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但他没有躲，而是迅速从桌上抓起一件外袍披上，把塘报卷起来塞进暗格。动作一气呵成，韩烈看得微微挑眉。

“你不躲？”

“躲什么？”穆英压低声音，“来的人如果是赵恒派来的，我躲了反而露馅。一个疯子，半夜听见动静，第一反应应该是大叫大闹，不是藏进柜子里。”

韩烈嘴角一抽：“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话音未落，院中传来一声闷哼。是巡夜的护卫被放倒了。紧接着，两道黑影从后窗破入，刀光如匹练，直取穆英。

韩烈动了。

他没有用匕首，而是抄起桌上的茶壶盖，手腕一抖，盖子旋转着飞出去，“啪”地砸在左边刺客的面门上。刺客闷哼一声，刀势偏了半尺。与此同时，韩烈已经欺身到右边刺客身前，左手扣腕，右手肘击，一个照面就把人撞飞出去，摔在墙角。

左边刺客刚稳住身形，韩烈反手抽出短匕，匕柄倒转，精准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刺客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前后不到五个呼吸，两个刺客全部解决。

穆英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甚至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当然，他的手有一点点抖，但天黑，韩烈没看见。

“留活口了吗？”

韩烈踢了踢地上的人：“一个晕了，一个骨头断了几根，也晕了。”

“搜身。”

韩烈蹲下，在刺客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腰牌，一枚信号弹，还有一封用蜡封口的密信。腰牌上刻着一个字——“萧”。

穆英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平北王府的腰牌，做得挺像。”穆英把那封密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三月十五，西南有变。”

穆英眉头一挑。三月十五，那是他大婚的日子。西南有变——什么变？土司叛乱？穆庭遇刺？还是别的什么？

系统弹出一行字：

【分析：密信为伪造，目的在于让穆英相信平北王府要对他父王下手。】

【备注：但“西南有变”这条信息，未必是假的。】

穆英手一顿：“你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就是——有人在等一个时机。三月十五这个大婚之日，就是他们选定的动手时间。】 但动手的人是谁，系统没说。穆英也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先把这两个人处理了。”穆英把密信折起来，放进暗格，“别弄死，留口气，丢到洛阳府衙门口，附上一张纸条，写——‘平北王府刺客’。”

韩烈皱眉：“你这是在帮萧远洗脱罪名？”

“我在帮我自己。”穆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漆黑的夜色，“派人杀我，栽赃给萧远。萧远的人肯定也在盯着我。我把这两个刺客丢到府衙门口，说是平北王府派来的——你猜萧远知道了，会怎么想？”

韩烈想了想，笑了：“他会想——‘有人要挑拨我和穆家的关系，而且手段很低劣。’”

“对。”穆英转身，“萧远是个聪明人。他会顺着这条线去查。到那时候，平北王和镇南王之间，就有了共同的敌人。”

韩烈收起短匕，点了点头。

穆英重新坐下，拿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对了，明天宫里可能要来人。赵恒知道我遇刺了，肯定要派人来‘慰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装疯。”穆英打了个哈欠，“疯子的好处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用‘我脑子不好使’搪塞过去。”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醒：明日安宁公主可能随宫中使者一同前来。】

【建议：收敛一下，别吃相太难看。】

穆英：“……她来干什么？”

系统：【大概是来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君到底疯成什么样。】

【备注：安宁公主赵清宁，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十岁便能通背《大隋律》。你装疯这件事，骗得过太医，骗得过百官，未必骗得过她。】

【特别警告：此女危险程度——极高。】

穆英盯着那行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第二天一早，宫里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鸿胪寺少卿周文远，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相刻板，说话一板一眼。他带来的是赵恒的“口谕”——“闻镇南王世子昨夜受惊，朕心甚忧，特遣使慰问。赐人参十斤，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世子安心养病，待身体康健，再议婚期。”

穆英坐在床上，半靠着枕头，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傻笑。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领敞着，露出里面缠着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一点血迹。

周文远进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世子，圣上对您极为关心。您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

穆英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人参呢？”

周文远一愣，随即示意随从把东西呈上来。穆英一把抓过装着人参的锦盒，打开看了看，然后拿起一根人参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吐在枕头上。

“苦。”他做了个鬼脸，“不好吃。”

周文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正要告辞，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少女，迈步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六七岁，身量纤细，面容清冷，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老嬷嬷，气度端凝，走路无声。

赵清宁，安宁公主。

穆英立刻调整状态，把傻笑咧到最大，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淌下来。

赵清宁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极轻极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世子。”她的声音清而冷，“我是安宁。”

穆英歪着头，傻笑道：“公主好！公主真好看！比我之前在城门口看见的卖豆腐的姑娘还好看！”

周文远脸色一变。赵清宁却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世子病得不轻。可病是装的，命是真悬的。”

穆英的傻笑僵了一瞬。

只一瞬。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赵清宁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冷淡的模样，对周文远说：“周大人，世子需要静养，我们走吧。”

她转身就走，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穆英一眼。

“世子好好养病。”她说，语气平淡，“养好了，才能活得久。”

然后她就走了。

穆英坐在床上，望着她消失的门口，脸上的傻笑慢慢收了起来。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醒：她看出来了。】

【建议：不要试图继续骗她。和聪明人打交道，坦诚是最好的策略。】

【备注：当然，坦诚也可以演。】

穆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穆福从外面探进头来，忧心忡忡地问：“世子，公主没看出什么吧？”

穆英重新挂上傻笑，冲穆福咧嘴：“看出来了。看出来我是个疯子。”

穆福松了口气。

穆英躺回枕头上，把那根被嚼过的人参拿起来看了看，随手丢进床头的一个瓷瓶里。赵清宁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病是装的，命是真悬的。”

她说得对。落雁峡的毒箭，穆府的夜刺，还有那封写着“三月十五，西南有变”的假密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不想让他活到三月十五。

但最让穆英在意的，不是那封密信。而是密信上“西南有变”四个字。

这不是栽赃萧远的手段。萧远远在北境，手伸不到西南。这封信背后的主使，对西南的情况了如指掌，对穆家的弱点一清二楚。而且此人消息极为灵通，知道穆英大婚的确切日期。

赵恒？有可能。但赵恒如果要动手，不需要伪造萧远的腰牌。他可以直接下旨。

那么，是谁？

穆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赵恒、萧远、韩匡。还有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福叔。”穆英喊了一声。

“世子？”

“今天晚些时候，你去趟福王府。别找福王，找福王府的厨子。就说我想吃他做的狮子头，让他明天来穆府做一顿。”

穆福一脸茫然：“世子，您这是……”

“让你去你就去。”穆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顺便打听打听，公主平日在宫里，喜欢吃什么。”

穆福更茫然了。

系统弹出一行字：

【你打算讨好她？】

穆英在心里回了一句：“不。我在打算确认一件事。”

系统：【什么事？】

“她到底是赵恒派来的眼线，还是自己想来看我一眼。”

系统沉默片刻：

【如果是前者呢？】

“如果是前者，”穆英闭上眼，“那她就活不长了。我保证。”

窗外，洛阳城的晨钟悠悠响起，一声一声，敲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穆英躺在床上，听着钟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雪原上躺着无数冻僵的人。有个穿月白宫装的少女站在雪地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他没听清。

但那个口型，好像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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