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栓子跑回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姑娘!那辆玄色的马车,又来了!”
沈令仪放下手里的账册:“在当铺门口?”
“没在当铺门口。”栓子说,“小的今儿照常去东街,看见那车停在茶楼底下,没停在当铺门口。赶车的把式在路边吃茶,车帘子掀着半边——车里的人,像是等什么人。”
沈令仪坐了一会儿,说:“备车,我去一趟东街。”
青黛拦住她:“姑娘,那车里的,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才要去看看。”沈令仪说,“他若冲着我来的,躲也躲不过。他若不是冲着我来的,我这一趟,就是白走。”
她换了衣裳,戴了帷帽,往东街去。到了茶楼门口,那辆玄色马车果然还在。乌木车身,四蹄雪白的马,拴在茶楼对面的槐树下。赶车的把式看见她,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没有说话,只往茶楼里让了让。
沈令仪心里有数了——车里的人在等她。
她没让栓子跟进去,自己上了楼。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穿玄色袍子的人,正在喝茶。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是他面前的,一盏是对面空着的。茶是热的,新沏的,像是算准了她会来。
沈令仪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过去。
他放下茶盏,抬眼。
沈令仪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压得很低,像一杆秤,先把你称一称,再开口。她见过他——隔着半条街,那辆车里,那道落在云鹤帕上的目光。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请坐。”
她没有坐:“尊驾认得我。”
“沈侯府的大姑娘,掌了中馈,重阳宴上得了长公主的青眼。”他说,“满京城都在传。认得,不稀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她,像在等她的反应。重阳宴的事,传的是“沈大姑娘”,他一口叫出“沈姑娘”,还知道她掌了中馈——他查过她,不止查过她,还查得很细。
沈令仪心里有数了:这个人,不是闲人。她面上不动:“尊驾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灵通,怎么敢在这儿等你。”他说。
“尊驾等我,有事?”
他看着她,没有绕弯:“沈姑娘查当铺,做什么?”
沈令仪心里一跳。她查当铺,查得极小心——栓子隔三日看一回,她从不当铺门口露面,只在茶楼二楼坐着。他知道她在查当铺,说明他盯了她不止一日。
她没有慌。她迎着他的目光,答:“找娘的东西。”
她答这四个字的时候,也在试他。他若信了,说明他只当她是个来找母亲遗物的姑娘;他若不信,追问下去,她也有话堵回来。可他既没信,也没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把她那句话放在秤上称了称,然后,放下了。
这个人,不好对付。沈令仪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四个字,半真半假。她找的,确实是母亲的东西——母亲账册上的线,母亲留的账,母亲没查完的案子。可这话说出来,却像是一个女儿在找母亲的遗物,听着可怜,也挑不出错。
他盯着她,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腰间——那方帕子系在腰侧,帕角那只云鹤,露出半只翅膀。
“这帕子,哪来的?”他问。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了一瞬:“家母遗物。”
他不再问了。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掸了掸袖口:“当铺的账,三日后刑部会来封。你动作要快。”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她面上没有露:“尊驾为何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了,你也未必来得及。”他说,“只是看你一个姑娘家,成日在东街转悠——怕你扑空。”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像点破她的小把戏,又像是提点。沈令仪没有接话,只问:“尊驾是刑部的人?”
他笑了笑,没有答。他朝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又落在她腰间那方帕子上。
“帕子收好。”他说,“别丢了。”
然后他转身下楼,登车,走了。
沈令仪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辆玄色马车转过街角。栓子跑上来,急急地问:“姑娘,那人是谁?”
“不知道。”沈令仪说。
“他方才跟姑娘说什么了?”
“他说,当铺的账,三日后刑部会来封。”沈令仪说,“让我动作快。”
栓子的嘴张大了:“刑部封账?那当铺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沈令仪说,“可他既然敢说这话,这话就有分量。”
她站在窗边,把那句“帕子收好,别丢了”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陌生人,盯了她几日,问她查当铺做什么,告诉她刑部封账的日子,还让她把帕子收好——她一个字也不信他是闲的。
这句话,听着像长辈叮嘱小辈。可她一个侯府姑娘,与他素不相识,他凭什么叮嘱她?除非——他认得这方帕子。帕子是母亲的,他认得帕子,就是认得母亲,或者认得这帕子的来历。
沈令仪心里又记下一笔。她没有声张。
她只知道一件事:三日后,当铺的账要封。她要在那之前,把侯府相关的流水,全部抄走。
回府后,沈令仪叫来栓子,关起门,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说,“今晚你去找小郑,把当铺前门的账册,偷出来。”
栓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姑娘,偷账册?”
“不是偷。”沈令仪说,“是借。借一夜,抄完还回去。”
“小郑他肯?”栓子搓着手,“他那人胆子小,偷账册这种事——”
“你跟他说,侯府前几年当在铺子里的东西,有几笔对不上账,府里要查。查明白了,往后侯府的生意还走他们家;查不明白,侯府往后就不进同源当铺的门了。”沈令仪说,“郑朝奉不敢得罪侯府,小郑也不敢丢侯府这个主顾。你把这番话递到,他会肯。”
栓子想了想,一拍大腿:“姑娘高!小的这就去!”
当夜,西市口的小酒馆里,栓子请小郑喝酒。小郑是个矮胖的伙计,胆子小,一听“借账册”三个字,酒碗差点摔了:“借账册?你疯了!郑朝奉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栓子不慌不忙,给他满上:“谁让你借出去了?你夜里‘保管不周’,遭了贼。账册丢了,侯府要查,你帮着找回两本——郑朝奉还得谢你呢。”
小郑将信将疑:“侯府真查?”
“真查。”栓子说,“大姑娘刚掌家,前几年当在铺子里的东西有几笔对不上,府里要查明白。查明白了,侯府的生意还走你们铺子;查不明白——侯府往后不进同源当铺的门,你猜郑朝奉怨谁?”
小郑想了半宿,一拍桌子:“干!可账册不能过夜,三更前一定得还回来!”
“成!”栓子说。
三更天,小郑借着起夜的功夫,把前门的三本流水、两本存根,从架子上抽出来,从后窗递给了栓子。
“第二件。”沈令仪说,“账册到手,你送到东厢后窗,敲三下。我在里头接。”
“第三件。”她说,“你告诉小郑,这事办成,侯府赏他二十两。办不成——他当铺的伙计也当不长了。你让他掂量。”
栓子应了,趁着天擦黑,溜出了角门。
当夜,二更。
东厢的灯亮着,沈令仪坐在灯下,没有睡。青黛陪着她,把案上清出一片空地,摆好笔墨、一沓白纸。
三更天,后窗被人敲了三下。
沈令仪起身,推开后窗。栓子蹲在窗外,怀里抱着一摞蓝布封面的簿子,递进来,压着嗓子:“姑娘,小郑说,前门的三本流水、两本存根,全在这儿了。他让小的带句话:三更前一定得还回去,天亮他开铺子,账册得在架上。”
“知道了。”沈令仪接过簿子,“你回他,侯府记他这桩情。”
栓子点点头,翻墙走了。
沈令仪把窗关上,把那一摞簿子放在案上,坐下,翻开第一本。
当铺的流水,记得密,字小,一笔一笔,都是进出。她从第一页开始翻。账册上的条目,密密匝匝:谁家当了一对金镯,谁家当了一幅字画,谁家当了一把乌木算盘。大多与侯府无关,她翻过去,不落笔。偶尔翻到一条“沈”字、“侯府”字样,她就停下来,指着给青黛看,青黛提笔抄下来。她翻得不快,看得仔细——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根线头。
青黛抄着抄着,低声问:“姑娘,侯府在当铺当的,怎么都是这些?”她指着一行字,“两件旧皮袄,一口樟木箱。”
“这是面上的。”沈令仪说,“面上的东西,不值钱。值钱的,不走明账。”
“那值钱的在哪?”
“在郑朝奉手里那本账上。”沈令仪说,“今夜拿不到,往后总拿得到。先把面上的抄全,别漏。”
青黛搁了笔,说:“姑娘,这当铺的流水里,侯府的条目,不多。”
“不多才好。”沈令仪说,“不多,说明正经走账的少,见不得光的,都在别处。可少的这几条,更要一条一条看清楚。”
第一本流水翻完,她让青黛把抄好的纸理好,又翻开第二本。这一本不是流水,是存根——当票的存根,一张一联,按年排着。她翻过最近两年的,翻到三年前的,又往前翻。
青黛说:“姑娘,存根要往旧里翻?”
“流水看得见这一两年的,存根才看得见六年前七年前的。”沈令仪说,“我娘病的那两年,账上查不着,存根里许查得着。”
她继续翻。翻到第二本存根时,她停住了。
存根簿子上,夹着一页对折的纸,是当票的存根。当票存根,一式两联,一联给当主,一联压在铺里。她翻到的这一联,纸已经发黄,墨迹也淡了,可字还认得清。
典主,沈府王氏。
典物,老山参一支。
年月,六年前。
沈令仪的字,停在那行字上。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青黛觉得不对,抬起头:“姑娘?”
沈令仪没有答话。她把那张存根托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六年前。老山参。
六年前,母亲病着,参汤日进。血字帕上写着:参汤日进渐枯,非病,乃毒。她一直以为,那参汤里的参,是库里支的,是王氏经手熬的。可她从没想过——那支参,是从当铺里来的。
当铺。销赃的当铺。经手的东西能进得了宫墙的当铺。
一支参,从这扇门里出去,转过几条街,进了侯府,进了母亲的参汤。参汤日进,人渐枯。
沈令仪的指尖,贴在那张存根上,凉得厉害。
“姑娘。”青黛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存根……”
“抄。”沈令仪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原样抄,一个字别漏。”
青黛低头,一笔一笔,把那张存根上的字抄了下来。典主,典物,年月,当银,一个不落。
抄完,沈令仪把那张存根放回原处,把誊本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继续翻账册,翻到四更天,把三本流水、两本存根,凡与侯府有关的条目,都抄完了。
青黛的手酸得抬不起来。沈令仪把誊好的纸一张一张理好,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才吹了灯,把账册原样包好,从后窗递出去。栓子在窗外接住,送回当铺去了。
灯花爆了一下。
沈令仪坐在灯下,没有睡。她把那张老山参的誊本又取出来,看了很久。
六年前,沈府王氏,老山参一支。
她想起母亲病里的样子——瘦,咳,喝了参汤还是瘦。她想起血字帕上的字,想起祖母说的“冤孽”,想起王氏说的“你以为你娘是怎么死的”。
她如今,找到第一环了。
当铺的门,侯府的账,王氏的名,一支老山参。四个字,串成一根线。这根线再往前,就是母亲参汤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誊本收好,贴着心口。
这根线,她还不能动。动早了,线会断。这是第一环,往后每一环,都要从这一环上长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誊好的纸一张一张理齐,用油纸包了,塞进床底的暗格里。青黛问:“姑娘,不放在箱子里?”
“箱子会被翻。”沈令仪说,“这暗格是娘当年留的,连祖母都不知道。”
“娘。”她轻声说,“我找到头了。”
窗外,天边泛了白。
沈令仪站起来,看着东方。她忽然想起那个玄色袍子的人——他告诉她刑部封账的日子,他让她把帕子收好。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可她知道一件事:他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秤,称过才出口。他说“帕子收好”,不是随口——他认得帕子。他说到刑部封账,也不是虚话——日子,他报得准。
她后来让栓子去查那辆车。栓子跑了几日,回来只说了四个字:查无此人。那车像是凭空来,凭空走。
查无此人的人,最要留心。
他说“你动作要快”。她快了。
当铺的账,明早还是郑朝奉的。可侯府这几笔,今夜,是她的了。
过了两日,晨省,老太君留她说话,说起外头的事:“朝上换了摄政王,回京才几日,就动了兵部的人。往后外头的水深着呢,府里少沾。”
沈令仪问:“摄政王?”
“摄政王顾珩。”老太君说,“先帝驾崩那年,他在北边守边,前几日才回京。听说是个冷面阎王,回京第二日,就查了兵部的旧档。”
沈令仪心里,不知为何,动了动。她想起茶楼里那个人——玄色的袍子,秤一样沉的目光,说“当铺的账,三日后刑部会来封”的人。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接下去,低头应了一声:“孙女记住了。”
回到东厢,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帕子解下来,看了又看。
摄政王。顾珩。
姓顾。
她忽然想起枕下那张纸条——“顾姓少年保”。
她的手指,在帕角的云鹤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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