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结算、封存

车载音箱重复到第四遍时，程野听见大厅外的警笛声断了。

警笛声停在了玻璃门外，扩音器里面还有滋滋的杂音。

许清和看向门口。门外的雨夜已经没有了，玻璃上映着六号电梯的门，和大厅里的电梯门相对着。

“别让他们进来。”程野说道。

许清和按下终端：“破拆组，先停在门外。重复，不能进入大厅。”

通讯里只有杂音。

程野把黑色硬壳塞回外套内袋，压在黑皮本和绷带之间。他没有将真实的碎片放入证物袋中。证物袋紧贴着他在电梯门口拾到的硬壳，袋口有韩岳车内流出的黑色液体，外层封条也被门槛上黑色线条划出一道小口。

只要检查员不把它取出来，从外面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目前看来是看不出来。

许清和打开车门之后，伸手探了探韩岳的鼻息。她的手指停在了他的脖子旁边，很久都没有再移动过。

“可以判定为死亡。”她说。

韩岳仍然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变白了，胸前的工牌也被水汽打湿了，塑料边角也了卷起来。

程野看见那只手。

前几天韩岳就是用这只手把勘验单拍到他面前，告诉他报告里不能写零层。

“先把他扶出来。”程野说。

“门外并不安全。”

“他不能坐在驾驶的位置上。”

许清和看了一眼电梯门之后就没有再劝了。韩岳的安全带已经被她割开，程野也扶住了车门，两个人一起把韩岳从车上弄了下来。

程野左膝受不住力，差一点跪下去。韩岳肩部压在他的手臂上，制服布料潮湿而冰冷，紧贴在皮肤上。

这一次许清和没有问对方能不能坚持。

于是她就把韩岳接了过来。

“程野，离开车边。”

玻璃门外有扩音器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下敲击。

“异调局破拆组，请问现场有没有人生还。”

许清和看向程野。

“暂时不要回答。”程野说，“让外面的人测一下神源和生命反应。”

终端屏幕上信号格时有时无。医疗组隔着玻璃扫了两下，但是被导航干扰之后得到的数据是一串乱码。

第三次扫描的时候，楼梯间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

车载导航不发出声音了。

玻璃外面的雨夜又出现了，警笛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战术组切开大门冲进大厅，检测仪的绿灯亮起，确认没有持续的辐射。医疗组接手了韩岳，另一组的人封锁了六号电梯。

“所有人退到黄线外！”

“保留现场的水迹！”

“谁把隔离盒中的东西拿走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程野的手指就按在了外衣的内袋上。

许清和挡在了前面说：“盒子已经摔碎了。先了解人员情况。”

带队的干员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人被分开带走。

地下二层询问室。

程野的膝盖处有些肿胀，裤子也被蹭破了，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桌子上放着一个证据袋，里面装的是已经失活的硬壳。

他真正带走的碎片还贴在胸口，隔着两层布料，每次呼吸都会碰到。

对面坐着两个审查员。一个人看现场的照片，一个人提问。

“从你们进入一楼大厅的时候开始讲。”

程野把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省去了他观隙看见的规则线以及黑水如何改变门槛边界的部分。

“韩岳的车被卡在电梯门里面是这样的吗？”审查员问。

“半截车身已经进入轿厢里了。”

“那么你就开枪射击面板了吗？”

“对。”

审查员递过来一张弹道图：“弹孔在机械锁孔右边。按你所处的位置，正前方就是门板。你怎么能把枪口对准锁眼旁边呢？”

程野低下头来看照片。

照片上弹孔的四周已经卷曲起来，旁边金属板上还有黑色的水迹。

“枪口没有对准。”

“你说你开枪是为了打坏面板。”

“我想打坏面板，并不是说打得准。”

记录员抬头看着他。

程野把左腿收在桌子底下，膝盖碰到了桌子脚，疼得他呼吸一停。

审查员翻看照片之后问道：“韩岳的配枪怎么会到你的手里来呢？”

“掉在车门边上，我把枪捡起来了。”

“你会用枪？”

“不会。”

“那你还开？”

“门在关，许清和撑不住。我当时没别的办法。”

这是真的。

没有说出的是，在开枪之前就已经看到锁眼旁边有一条规则线绷到了极限。他只是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地方。

“目标为什么消失？”

程野看着桌上的证物袋：“不知道是什么。黑水和碎片进入轿厢之后，门里面发生了冲突，目标被拖进去了。”

“什么冲突？”

“门想要关闭，但是车被卡在了门里面。没有关严实。”

审查员把报告合上说：“这就是你所给出的解释吗？”

“这就是我能证明的。”

询问室里没有人接话。

“你是低价值感知系的，你怎么知道黑水和碎片有关呢？”

程野的手指碰到了内袋中的硬壳。

“我看见它们在门槛上留下了痕迹。”

“你看到什么了？”

“黑水往哪里流，门缝在哪里变窄。”

“还有没有？”

程野抬头说道：“没有了。”

审查员看了他几秒钟之后才把目光转向另外一名记录员。

“结论部分先写复合型规则事故。碎片是否失活要等总局检测之后才能确定。韩岳的死因暂时列为规则污染，保留复核的权利。”

程野没有去纠正。

桌上的证物袋里只有一块黑色的外壳。真正的碎片还在他的身上。

问询结束之后，许清和就在走廊里等着他。她脸色苍白，在鼻子下面擦过的地方又有血渗出。

“你说了多少？”她问。

“可以写出报告来。”

“没有问出碎片去哪了？”

“问过。”

“你咋说？”

“我说不知道。”

许清和停了下来，说：“这次又在说谎。”

“嗯。”

“你至少得想好，要是被查出来怎么办。”

“想过。”

“想到什么了？”

“到时候再跑吧。”

许清和盯着他，眼里的怒气还没有被压下去：“每次都是拿逃跑做借口。”

程野问道：“那你自己怎么办呢？定念透支到流鼻血都不肯撤。”

两人之间都没有再出声。

清理组推着证物车从走廊的另一头经过。车上放着韩岳的工牌和一个被水泡皱了的文件夹。

程野看到了封面。

韩岳碎片交接单。

纸张边缘有被折叠多次留下的痕迹，好像有人将某一页多次藏起来一样。许清和伸手挡住了走廊里的摄像头，程野借着检查工牌的机会把移交单最下面一页抽出来夹到自己的黑皮本子里。

上面有一枚银色的印章。

被荆棘缠住的眼睛。

接收单位一栏被黑笔涂掉了，只留下一个编号：

【高危规则遗物，第三收容序列】

“你见过这样的标志吗？”程野问道。

许清和看了印章之后，脸色更差了：“总局权限库里曾经有过一次记录。后来被封存起来了。”

“什么组织？”

“我并没有权限去了解。”

她顿了顿之后说：“韩岳为什么会拿到他们的移交单呢？我不知道。”

这并不是答案。

但是可以说明韩岳并不是临时起意要把碎片送走。

一科办公室里，韩岳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程野把移交单铺在黑色皮质笔记本上，然后抄写了“第三收容序列”这几个字。

笔尖一接触纸面，纸就出现了一块黑色的水渍。

程野马上放下手中的笔，把本子合上。

黑色的液体并没有继续扩散开来，上面的文字也没有被抹去。

“它还会作出反应。”许清和说。

程野隔着布料摸了一下身前的硬壳。

“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碎片的话，刚才那只证物袋就会有反应。”

他往窗外看。

青岚公寓那边的天空还没有泛起鱼肚白。云层下有一块绿色的方格，形状和六号电梯里面楼层灯一样。

程野将移交单叠好之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先查第三收容序列。”他说。

许清和看向窗外说道：“那么之后怎么样？”

程野扶着桌子站起来，膝盖很疼。等到疼痛减轻之后才把黑皮本子放回衣服里面。

“之后再去查明绿色光芒为什么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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