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平不太平

城隍庙那间后殿，这日又开了。

香火道人还是收了一贯钱，躲去前头打瞌睡。殿里暗，城隍的木像坐在龛中，面上落一层灰，眼睛半睁半闭。香炉里的香早灭了，只剩一截焦黑的香脚，斜插在灰里。

三人进去的时候，祁千户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背对着门，看墙上那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城隍出巡，皂隶开道，小鬼拖人，颜料旧得只剩轮廓。

马围留意过，他每回来都看这一幅，看的时候也不是看整墙。画上有七个拖人的小鬼，他只看左边第三个。那个小鬼手里攥着一根绳。

“来了。”他没回头，“坐。”

供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一把米，一截断刀，一角的船照，还有一张空白的纸。

马围站着看那三样东西，没坐。米是南畿的米，粒长，色白，本地不产。刀是断的，断口锈成暗红，刃上留着一道卷口，是砍过硬东西的。船照是半张，拿剪子绞开的，另半张该在船户手里。三样东西，三处来路，本来一辈子碰不到一处。

“粮、刀、船。”祁千户说，“第四样，你们还没找着。”

“粮从永丰仓出，账上走三道手，过一道剥一层。”马围说，“刀从海上进来，藏在货里，上岸走芦花渡。船是漕帮的，单日夜里来，天亮前走。”

祁千户点点头。

“这三样，都不是太平府的东西。”他说，“南畿的米，海上的刀，漕帮的船。三样凑到一处，得有个地方换手。”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推到桌子当中。

马围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纸是白的，一个字没有。

“人。”他说。

“人。”祁千户点头。

殿里静了一会儿。

刘恩先开口：“那个人，在马家坝。”

“在马家坝。”祁千户说，“可他不姓马。”

肖命把头抬起来。

“粮船从马家坝过，刀子从马家坝分，逃的人从马家坝走。”祁千户说，“三样东西，都从这个口子进出。至于口子上站着谁，得你们自己回去看。”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袖里，收得很慢。

“马家坝的人，”他说，“一半在给京里递折子，一半在跟府里、漕上、宫里的人吃酒。递折子的和吃酒的，是一个祠堂里的兄弟。哪一头在给你们这份案子铺路，哪一头在给对方铺路，你们分得清吗。”

马围没答。

“回去吧。”祁千户说，“你们该回马家坝了。”

马围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祁千户。”

“说。”

“我们查到哪一步，查到什么，你都知道。”马围说，“比我们自己还清楚。”

祁千户看着那幅壁画，没有回头。

“暗部办事，”他说，“第二条规矩，不许问上头的名。”

“我问的不是名。”

殿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祁千户才说了一句。

“回去之后，”他说，“有人会比你们先到。”

马围问，谁。

祁千户没答。他伸手，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折着，很薄。

“到了再看。”

马围接了。那张纸轻得几乎觉不出分量。

三人出庙，日头偏西。街上人多，做小买卖的吆喝，推车的一路让。太平府的日子照常过，谁也不知道这座城里，一夜之间翻过几条船、沉过几个人。

走到鼓楼底下，刘恩忽然站住。

“我想起来了。”他说，“三年前我押的那批粮，也走过马家坝。”

马围看他。

“走的是夜路。”刘恩说，“押粮的人都不许下船。到了坝口，上来一个人，拿着单子点数，点完就走。我那时候还觉得，这家主事的人，办得利落。”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刘恩说，“夜里，就一盏灯。”

走了一条街，马围把那张纸打开了。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一共七个。马围认出前头三个。周富。张继祖。曹进。都是这半个月里，他碰过、或者绕开过的人。

最后一个名字，他没有想到。

三个字。

马守成。

马家坝二房。论辈分，他要叫一声二叔。

马围站在街上，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很薄，被风一吹，抖了一下。

刘恩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马围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压在那册船簿上头。

“没什么。”他说，“是家里人。”

回到桂花院，天擦黑。

肖命在灶上烧水。刘恩蹲在门口修刀鞘的绳。马围把那张纸搁在石桌上，没说话。

过了半晌，肖命问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马围说。

“后天是卜大三个出城的日子。”肖命说。

“是。”

肖命看了他一会儿。

“那三个人，”肖命说，“就这么算了。”

马围在院里站着，没答。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

“这条江上的账，认的不是人，是数。”他说，“三个人的数，抵不过一本船簿。船簿留着，往后能抵三百个人的数。”

肖命没再说什么。他回屋，把刀从墙上取下来，用布擦了一遍。

第二天，三人买了三身行商衣裳、一担货。肖命把那块木牌塞进货箱最底下。刘恩在刀鞘外头裹了一层油纸，压在货底下。

马围把船簿用油布裹好，缝进棉袄的夹层里，贴着那枚铜片。

铜片凉的。船簿也是凉的。

九月十八，天没亮，三人出了桂花院。

走到南门，门洞里堵着一队人。城墙根下跪着三个戴枷的，脖子上架着长枷，枷上贴着黄纸。头一个黑脸，第二个瘸腿，第三个下巴上有一道疤，嘴张着，发不出声。

卜大，赖三，哑巴。

差役在点名。围观的人挤在两边看热闹，有人议论，说这案子破得快，是张同知亲自问的。也有人说判得轻，谋财害命，怎么只杖一百。还有人接了话，说递解原籍，出了城，谁管你死活。

马围站在人堆里，没动。

三个人被差役牵起来，从城门洞里过，枷底蹭着青石板，一路往江边去。哑巴回过头，眼珠子在人堆里转。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城门。人过去了，人堆散了。

马围还站着。

刘恩在他背后，低声问了一句：“看什么。”

“算日子。”马围说。

卜大三个是九月十二拿的。阮七的尸首，是九月十三捞上来的。

先拿人，后死人。

他把这个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再说话，抬脚出了城门。

马围走在最前头，肖命和刘恩跟在后头。走的是旱路，绕开芦花渡，绕开河泊所。路从城外的田野里穿过去，两旁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一垄一垄立在水里，穗子垂着。再远一点是滩地，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从江边一直铺到天边。

走出去十五里，他在一处土坡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府城的轮廓压在晨雾底下，看不见城楼，只看得见一缕一缕的炊烟，直直地升起来，散在天上。

他再往前看。

前面是江。江的上游，是马家坝。

那儿有他的家。十一年前他从那儿出去，四年前，他从那儿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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