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演武夺魁，燕王侧目

洪武二十八年入冬，北风裹挟碎雪横扫北平全境，永定河水面凝起薄冰，城郊各处营寨旌旗在寒风里烈烈震颤。全北平藩属大军遵照燕王朱棣军令，于北平内城近郊巨型校场举办季度全军大演武，北平下辖所有卫所、辅兵营、边地戍卒尽数选派优胜兵士赴赛，方圆数里的开阔校场被层层规整的营垒圈定，数十万株枯树环立场外，一眼望不到边际，恢宏的演武阵势铺展在寒天之下，自大明开国以来，北平藩地这般规格的全军大比亦属罕见。

马峥跟着辅兵营代表队，同李三等几名一同闯过营内预选的士兵，凌晨寅时便整装上路，众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战袄，腰间悬随身短刀，踏着结冰土路往主城校场行进。一路之上，随处可见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参赛队伍，各卫所士兵着装参差不齐，唯有燕王直属的精锐巡防队伍规制统一，人人头戴标志性红漆勇字盔，普通士兵身披轻便青布暗甲，小旗以上武官配防护更佳的明甲，马刀悬腰、长弓负背，队列行进步履如一，踏碎路面薄冰的声响整齐划一，远远望去，宛如一道凝固的铁线。

李三缩了缩脖颈，迎着刺骨寒风不停搓手哈气：“我的娘哎，这燕王麾下精锐果然名不虚传，单单行路的气场，就甩开地方卫所八条街，咱们这种乡下辅兵出身，怕是上场露一面就被淘汰，白跑一趟主城。”

马峥目光静静落在前方列阵而行的精锐队伍身上，脚步不曾放缓：“大演武重在历练，输赢次之，能和各处好手交手切磋，便是难得的收获。未上赛场，先自怯战，已然输了一半。”

身旁另一名同队老兵满脸愁苦，低声插话：“小兄弟你心气高，可咱们摸清楚底细了，这次参赛的好手，不少常年驻守正北草原边境，实打实和蒙古游骑拼过性命，搏杀、弓术全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咱们整日困在辅兵营修墙搬石，如何能与之争锋？”

“战场本事分两种，一种是沙场浴血所得，一种是平日苦修积攒，孰强孰弱，唯有交手方知。” 马峥语气平稳，“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路闲谈赶路，天光渐亮，众人终于抵达巨型校场之外。整座校场划分出主比武台、分区演武场、观战大营三处区域，四周搭设层层观礼木台，高处主看台规制最盛，便是燕王朱棣专属观武之地，周围环侍贴身护卫，三千营亲兵分列左右值守，红漆勇字盔成片排布，在灰白天色里晕出一片暗红，场面壮阔肃穆。各处分区赛场之上，早已有先期抵达的队伍拉开阵势，弓手列阵试箭，甲士两两捉对比试白刃，呼喝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

带队的王总旗领着一行人在辅兵专属候赛区落脚，他扫过周围林立的精锐队伍，转头对着马峥几人冷言叮嘱：“到了主城赛场，谨言慎行，能完整打完三场考核便算完成差事，别不自量力逞强出头，若是贸然和精锐硬碰受伤，回去免不了受军法责罚。”

马峥拱手应声：“末将谨记上官叮嘱，量力应战。”

王总旗撇了撇嘴，低声跟身侧亲信嘀咕：“这小子仗着营内拔了个头名就心气飘了，真遇上边军狠人，立马就晓得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撑过首轮比试。” 话语不远，恰好飘进马峥与李三耳中。

李三愤愤不平，压低声音：“这老东西打心底就盼着你落败，当初百般刁难还不算，如今还要看咱们笑话。”

“旁人看法左右不了赛场发挥，踏踏实实打好每一场即可。” 马峥倚着候赛区枯树，闭目凝神，脑海之中反复复盘往日练过的搏杀招式与各类阵型排布，周遭喧闹仿佛尽数隔绝在外。

辰时整，传令官立于主高台边缘，挥动令旗，高亢的传令声响彻整片校场：“燕王殿下驾临校场，大演武即刻开赛，各赛区依次轮考，分弓射、白刃近战、野战阵型推演三项，连胜三场者晋级主台角逐。”

话音落下，全场数万兵士齐齐躬身行礼，寒风掠过看台，朱棣一身深色锦缎戎装，立于高台正中，身旁跟着侍从武官与年少的朱高煦，父子二人目光俯视整片偌大校场，检阅三军演武盛况。朱高煦视线扫过台下林立士兵，凑在朱棣身侧轻声开口：“父王，各地精锐齐聚北平，此番演武既能甄选良将，也可摸清各卫所兵员虚实，一举两得。”

朱棣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校场各处：“北疆草原边患连绵，正是缺人之际，但凡真有天赋出众、心性沉稳的好苗子，不拘出身，皆可收入麾下重点栽培。”

赛场分区比试有条不紊接连开启，一处处赛场之上，各地好手轮番登场。不少常年戍守草原的边军士卒弓术凌厉，箭矢动辄穿透双层靶纸，近身搏杀招招狠辣，带着沙场厮杀的悍勇之气，大批参赛兵丁接连落败退场，败者垂头丧气走下赛场，候赛区的气氛越发紧绷。

李三盯着隔壁赛场接连取胜的边军壮汉，手心攥出冷汗：“完了完了，那汉子一刀能劈裂厚木靶，咱们遇上根本没有胜算，马峥，要不咱们索性主动弃赛，少受皮肉之苦。”

“半途弃赛，辜负一路奔波，也辜负平日里日夜苦练。” 马峥抬眼望向即将轮到自己的赛场，“输赢自在交手之后定论。”

不多时，辅兵营参赛顺位排至马峥，他缓步走入赛场中央，对面迎战之人是一名驻守正北草原多年的边军总旗，那人身披半旧明甲，腰挎阔刃马刀，周身带着常年和游牧部族厮杀养成的凛冽气场，上下打量马峥一身朴素粗布战袄，面露轻视。

“辅兵营出来的娃娃，平日里只管搬石修墙，何苦上来白白挨揍，现在认输，还能保全体面。” 边军总旗抱臂冷笑，语气满是不屑。

马峥手握木制练刀，身姿稳立原地：“未分高下，轻言胜负太过武断，请将军赐教。”

周围观战的兵丁纷纷聚拢围观，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笃定出身辅兵的马峥撑不过三招。随着裁判令旗落下，白刃比试正式开打，边军总旗率先提刀猛冲，刀风裹挟寒风劈向马峥面门，招式大开大合，力道厚重，是常年对阵蒙古骑兵打磨出的实战路数。

马峥不慌不忙，脚下踩着往日山野狩猎练就的灵活步法，侧身避过劈砍，手中木刀寻隙轻点对方手腕破绽，分寸拿捏精准，短短数回合，接连逼得对方连连后撤。方才还满脸倨傲的边军总旗神色渐渐凝重，收起轻视之心，全力施展开浑身本领，二人在空旷赛场辗转腾挪，刀影交错，冷风被兵刃劈出阵阵破风声响。

观战的人群渐渐安静，原本的戏谑变成惊叹，李三扒着赛场围栏，高声呐喊：“马峥稳住！咱们辅兵未必不如边军精锐！”

数十回合过后，马峥抓住对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木刀稳稳抵住对方咽喉空当，裁判当即落旗，宣告马峥白刃对战取胜。落败的边军总旗收刀拱手，神色诚恳：“小兄弟身手不俗，是我输得心服口服。”

“承让，侥幸取胜罢了。” 马峥收刀行礼，待人谦和。

紧接着开启第二项弓射考核，靶场立起远近三层箭靶，远靶距离远超日常营内操练规制，不少方才赢下白刃的好手在此折戟，箭矢大多落在靶外。轮到马峥上场，他取过长弓，搭箭、拉弦、放箭一气呵成，十支长箭次第飞出，尽数钉在最远靶心同一处，箭尾齐齐颤动。

负责监靶的武官俯身查看箭靶，抬头惊道：“放眼今日参赛众人，这般准度寥寥无几，好一手精妙弓术！”

转眼便是第三项阵型策问，考官当场出题：正北开阔草原之上，我方三千步骑混合队伍猝遇三倍蒙古游骑合围，粮草短缺、无后援接应，该如何排布阵型突围兼固守防线。接连数名应试者回答片面，要么只顾突围弃守百姓，要么死守原地坐等全军耗竭。

马峥从容开口，结合草原无遮蔽大平原的地貌特点，分远近弓手排布、骑兵迂回牵制、步兵结阵固守三层思路逐一剖析，兼顾保全边地流民与队伍战力，进退方略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北疆实地战事。考官连连点头赞叹：“出身乡野辅兵，竟能通晓草原野战要义，实属奇才。”

三场考核尽数落幕，马峥全胜晋级主台大比的消息迅速传遍各个赛区，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王总旗呆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李三乐得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能行，这下直接登上主台，能在燕王眼皮底下比试，天大的机缘！”

“只是过了分区小考，主台汇聚全北平顶尖好手，难关还在后面。” 马峥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骄矜。

午后未时，主台角逐正式拉开帷幕，能站上中心比武台的皆是各卫所千挑万选的翘楚，不少人出身世袭军户、边军老牌战将麾下亲兵，功底扎实、沙场经验丰富。高台之上的朱棣原本还在同朱高煦闲谈边地粮秣调度事宜，目光被主台激烈的比试场面牢牢吸引，时不时同身旁武官点评场上选手优劣。

一轮轮淘汰过后，赛场仅剩马峥与一名燕山卫精锐校尉争夺魁首，那名校尉常年随队巡狩草原，战功累累，一身明甲寒光闪闪，马刀出鞘便带着杀伐锐气。

“能走到主台最终一轮，足见你本事，不过想要从我手里拿下头名，难如登天。” 燕山卫校尉横刀而立，目光锐利。

“尽力一战，不问结果。” 马峥持刃应战。

寒风卷着零星碎雪落在偌大比武台面，两人你来我往，刀风呼啸，从白刃对战、临场变阵推演再到弓术互较，鏖战近百回合，从午后缠斗至暮色初垂，观战数万兵丁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比武场之上，整片校场只剩下兵刃碰撞与寒风呼啸的声响。朱棣前倾身子，目不转睛盯着场内少年，朱高煦在一旁低声：“此子年纪轻轻，战术沉稳，心性更是远超同龄武夫，是难得的将帅坯子。”

一番苦战收官，马峥凭借灵活的战术布局与过人的临场观察力，险胜对手，拿下本次全藩大演武总冠军。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之声，呼声顺着北风飘向远方。

朱棣起身，从观武高台缓步走下，亲赴比武台当面问话，周围护卫、武官分列两侧，三千营亲兵环侍护卫，红漆勇字盔连成一片，场面庄重。

朱棣站定在马峥身前，目光细细打量这名一身朴素战袄的少年：“本王观你整场比试，单兵杀伐利落，阵型见解独到，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本事，师从哪位名将？家乡何处？”

马峥躬身行礼，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回殿下，晚辈冀北乡间农户出身，无名师传授兵法武艺，平日务农之余在山野狩猎，入伍之后自行观摩各营操练，慢慢摸索弓马与阵型。”

朱棣眉头微挑，愈发诧异：“无师门引路，全靠自学便能在全北平精锐之中拔得头筹，天生便是行伍良才。你苦苦打磨一身本领，搏取名次，所求为何？是想要高官厚禄、金银良田？”

马峥抬眼望向正北草原的方向，语气赤诚坦荡：“晚辈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富贵田产，唯愿日后驻守北疆，守住国门，拦下南下劫掠的蒙古部族，护佑边境万千百姓安稳度日，便是毕生所愿。”

短短一句话，让朱棣心头赏识之意更盛，身旁一众武官亦是暗自点头。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孤麾下三千营乃是北平头等精锐，选拔严苛，历来只收沙场百战之兵，今日破例，破格将你录入三千营后备梯队，往后入精锐大营历练，好好打磨本领，不负一身天赋。”

一旁的王总旗听闻此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前满心刁难轻视，此刻羞愧难当，悄悄缩在人群末尾不敢露面。李三在台下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热，对着身边同队兵士感慨：“从乡下孤身投军，一路熬过刁难苦役，如今被燕王亲自看中，入三千营，马峥真的做到了。”

马峥躬身谢恩：“多谢殿下提携，末将必勤勉练兵，守好北疆寸土，不负殿下看重。”

暮色慢慢笼罩整片巨型校场，寒风愈发凛冽，天边残阳被厚重云层遮掩，朱棣带着侍从转身返回王府，归途之中仍在同朱高煦谈论马峥：“此子心性纯粹、本领卓绝，若是悉心培养，日后定然能成为镇守北疆的得力干将。”

朱高煦面上应声附和，心底已然暗自记下这名天赋出众、心向朝廷不附私藩的少年，只是此刻无人知晓，数年之后，这份燕王满心的赏识，终究会在皇权更迭的权谋博弈之中，化作一场精心布设的草原死局。马峥立于空旷比武台之上，望着三千营亲兵整齐离去的背影，红漆勇字盔在昏暮里渐行渐远，满心都是往后苦练本领、戍守草原的念头，洪武末年潜藏在江山之下的暗流，正悄无声息朝着北疆边关缓缓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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