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六月。
中原战事尘埃落定,盛夏的热风扫过千里平川,吹散了绵延数月的血腥杀气,却吹不散长安城积压已久的躁动与权衡。
虎牢一战,两朝覆灭。
李世民一战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剿灭 中原两大割据势力,定鼎半壁江山。这支出征数月的唐军精锐,终于卸下战甲征尘,列队班师,缓缓归朝。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皇城仪仗罗列两侧,旌旗蔽空、甲仗鲜明,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气氛庄重肃穆。百姓沿街簇拥,万人空巷,人人争相目睹这支平定乱世的得胜之师,也想亲眼见见那位横扫中原、战功震世的秦王二郎。
车马铿锵,铁骑踏路。
李世民一身银白软甲,不染半分征尘,身姿挺拔立于御道前方。历经数月血战,他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沉淀的沉敛与威严,眼底藏着杀伐过后的清冷,不骄不躁、不矜不伐。
马凛紧随其后,一身玄甲肃穆,身姿孤挺如松。数月沙场鏖战,未曾磨去他半分清冷心性,反倒让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沉凝内敛。玄甲覆身,敛尽锋芒,立于万千铁骑之间,沉默寡言,却自带一身历经生死的厚重气场。
大军入城,甲叶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铁蹄震地,声彻长街。整条长安御道,只剩规整的行进之声,无人喧哗,无人躁动,得胜之师的肃然威仪,震慑全城。
此战功绩,亘古罕见。
大唐起兵不过数载,便由李世民一手终结中原乱局,覆灭郑、夏二国,扫清关东强敌,天下格局自此彻底倾覆。这般盖世战功,早已超出寻常藩王的封赏规制,朝野上下,无人不叹秦王勇武,无人不赞天策神威。
三日后,太极殿降旨。
李渊当庭下诏,以秦王李世民战功盖世、戡乱定鼎、功盖天下为由,特设空前职位,册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礼遇远超诸藩诸王。
此册封,绝非寻常殊荣。
随之而来的,是两大实权恩典,彻底打破大唐建制规矩。
其一,天策上将开府置官,独立建衙、自辟僚属,可自行组建天策府班底,甄选贤才、收纳功臣,归为己用,不受朝堂六部掣肘,拥有独立的人事权与幕府权。
其二,特赐铸钱炉三座,专属天策府私用,不经国库、不隶户部,财权独立,足以支撑幕府运转、犒赏将士、培植心腹势力。
旨意传遍朝堂,满朝文武皆心头震动。
谁都清楚,这两道恩典落地,意味着李世民已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军政、财权独立体系。天策一开,幕府自成,秦王之势,再也无人能制,隐隐已有与东宫分庭抗礼、比肩皇权的底气。
天策府选址于皇城西侧,占地广袤、规制恢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殿宇森严,远超寻常王府规制。
自此,李世民彻底陷入无尽繁杂的政务与幕府筹建之中。
往日征战,他只需运筹战局、决断杀伐;如今开府建衙,要甄选僚属、规整制度、梳理财赋、安抚功臣、对接朝堂,千头万绪、冗杂万千。白日入朝参政、应对圣命、周旋百官,入夜坐镇天策府,敲定班底、规整规制、处置军务,日夜无休,分身乏术。
曾经随他征战沙场的一众精锐兵马,尤其是战力冠绝天下的玄甲军,一时间竟无人统筹、无暇打理。
也正是这段时日,马凛的父母辞别故土,正式迁居长安城内定居。此前马凛常年随军征战、屡立奇功,马家忠义助唐的事迹早已传入宫中,李渊感念其家族当初起兵支援、倾心辅佐的旧功,加之马凛战功赫赫、忠勇无双,便有心对马家予以厚赏抚恤。
数日后,天策府偏殿密室。
室内燃着幽幽檀香,烟气沉静,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李世民褪去战甲,身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伏案操劳的疲惫,却依旧神色清明、气场沉稳。
他案前摊开厚厚一叠军务卷宗,皆是玄甲军的整编、操练、驻防台账,繁琐厚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眸看向立于殿中、身姿笔直的马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如今天策开府,百事初创,朝堂军务、幕府建制、人事财赋层层积压,我无暇再分心兼顾沙场禁军。”
李世民目光定定落在马凛身上,字字清晰,托付如山:“玄甲军四千精锐,是我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大唐定鼎乱世的底牌。程咬金、尉迟敬德二将,悍勇有余、统筹不足,只可临阵杀敌,不可常年治军。”
“这整支玄甲军,自此之后,全权交由你统管。”
马凛心头微沉,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肃穆:“殿下,玄甲乃亲军精锐,权责极重,末将恐难独担此任。”
他向来不贪权、不慕功,骤然接手这支天下顶尖的精锐铁军,并非欣喜,只觉沉甸甸的责任压身。
李世民摇头,神色笃定,语气带着全然的信任:“旁人我不信,唯独你,我最放心。”
“虎牢两月,是你以守为攻、疲敌乱局,硬生生耗垮窦建德十万大军;终局一战,是你定策擒王、破局定鼎,一战平定中原。你的治军之能、布局之稳、心性之沉,远超诸将。”
“无需推辞。玄甲军交由你手,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亦是天策府当下最稳妥的安排。”
李世民语气平缓,没有半分施压的意味,只有全然的托付与坦然。他从不以身份压人,即便如今身居天策上将、权倾朝野,待人依旧秉持本心,赏罚分明、知人善任。
马凛静静垂眸,片刻后躬身深揖,沉声道:“末将遵令。必当尽心治军,严守军纪,不辱玄甲锋芒,不负殿下托付。”
接过这份权责,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四千玄甲精锐的生死荣辱、整支铁军的兴衰走向,尽数系于他一人之手。无浮夸欣喜,唯有沉重心绪萦绕心头。
李世民微微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释然:“有你统管玄甲,我无后顾之忧。往后军中大小事务,操练、驻防、整编、赏罚,你可全权决断,无需事事报备于我。”
极致放权,是他给予马凛独一无二的信任。
军务落定,朝堂的封赏抚恤也如期而至。
李渊感念马家旧功与马凛赫赫战功,加之马凛父母迁居长安、安居落户,当即下旨,赐马家长安城内一处巨型独栋宅院。宅院坐落于城南静谧富庶之地,毗邻权贵宅邸,庭院纵深开阔、亭台齐备、规制规整,绝非寻常民居可比,是实打实的世家府邸规格。
马家本就世代经商、家底殷实,早年更是倾尽财力物力,暗中资助李氏起义,默默铺路相助,只是向来低调隐忍、不事张扬,从未刻意邀功。如今一朝蒙受皇室恩赏,彻底褪去了寻常商贾的底色,跻身长安新晋勋贵之列。
有皇室背书、秦王倚重,加之马凛战功赫赫、名声响彻朝野,马家的商路瞬间豁然开朗。
原本局限于地方的商贸版图,迅速铺开至整个关中腹地,盐铁、粮布、杂货诸业尽数畅通无阻。各地官吏多有巴结照拂,关卡通行无碍、商事争端从轻处置,马家生意一日千里、声势日盛,短短月余便富贵加身、家底再翻数倍。
马府之内,日渐安稳富庶,烟火气愈发浓重。父母安居长安,远离故土奔波劳碌,日子顺遂舒心,唯一挂怀、日夜惦念的,便只剩独子马凛的终身大事。
马凛今年十七。
放在乱世初定的年岁,早已不算年少。寻常世家子弟,十五订婚、十六成婚、十七已有子嗣,乃是常态。马凛少年成名、战功卓著、身居要职、家世攀升,无论名望、地位、前程,皆是长安顶尖,唯独终身大事迟迟未定。
起初父母只当他常年随军征战、无心顾及私情,故而从未催促。可如今战事平定、大局安稳、定居长安、权责稳固,马凛已然安居朝堂,再无征战奔波之苦,婚事便成了二老心头最要紧的事。
自入长安以来,登门说媒、主动攀附的世家络绎不绝。
有寻常朝官之家,欲结少年名将;有地方望族之女,仰慕马凛威名;亦有皇室旁支、勋贵宗亲,看中他前程无量、深得秦王信任,纷纷托人牵线搭桥,愿将爱女许配于他。
一时之间,马府门庭若市,媒婆往来不绝,各类名门闺秀的家世履历、品性样貌,堆满了府中案几。
可无论对方家世多显赫、样貌多出众、品性多温婉,马凛始终淡淡回绝,无一例外、全然不动心。
无人知晓,这位少年名将的心底,早已被一场反复轮回、无比真实的幻梦牢牢占据。
一切缘起,始于虎牢关血战的那段日夜。
彼时两月昼夜鏖战、身心极致透支,白日守关杀敌、暗夜带队袭营,精神时刻紧绷在生死一线。每每深夜短暂休憩、沉入梦境,他总会重复望见同一个人。
那是一位身着纯白长裙的金发女子。
她发丝如鎏金碎阳,散落肩头,眼眸澄澈通透,带着跨越世俗的温柔与熟悉。她立于一片苍茫虚无之中,身影朦胧却无比清晰,眉眼含情、笑意温婉,静静望着他,无声无息,却自带一种刻入骨髓的亲昵感。
每一次梦醒,马凛都会心头空荡、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这绝非寻常春梦、虚妄幻象。
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清晰感知对方的气息,真实到对视的瞬间心底会泛起酸涩暖意,真实到他莫名笃定,自己定然认识她,且相识已久、羁绊极深。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样貌、从未听闻的名字、从未触及的身影,却带着一种跨越轮回、贯穿万载的熟稔。仿佛两人的羁绊,早已沉淀在灵魂深处,刻入神魂、永世不灭。
他不知她是谁,不知她身在何方,不知这场旧梦缘起何因、归于何处。
他只知,自己心底那片留给情爱与羁绊的位置,早已被这个不知名的金发仙女彻底填满。
世间凡俗女子,再美、再贤、再显贵,终究入不了他的心,填不满那片空洞。
一次次婉拒,一次次推脱,尽数直白干脆,不留半分余地。
久而久之,所有上门说媒的世家尽数无功而返,长安城内,人人皆知——新晋名将马凛,拒婚不娶、无心婚嫁。
马凛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二人皆是寻常世俗心境,一生操劳、盼子安稳,如今家业昌盛、前程似锦,唯一所愿便是儿子早日成家、绵延子嗣、安稳度日。可马凛屡屡拒婚、全然不纳,任凭二老如何劝说,始终态度坚决。
私下厅堂之内,母亲满脸忧虑,声声叹息:“阿凛,你如今年岁已长,功名家世样样俱全,正是成家立业的最好时候。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于你,你为何尽数回绝?”
面对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说,马凛终于开口作答,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定,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爹、娘,孩儿如今年岁尚轻,天下初定却未真稳,四方余乱未清、边境未宁。自古男儿,当以家国为先、功业为重,天下未定,何以为家?此刻非我安身立室、沉溺私情之时。”
父亲亦是面色凝重,沉声劝道:“男儿立身,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身居要职、统御玄甲,前程无量,若无家室、无子嗣,终究是人生缺憾。莫要年少执拗,误了终身。”
他看着自家儿子少年高位、手握重兵,却一心拒婚、无心家室,心头忧虑更甚,语气沉了几分:“你战功赫赫、身居高位,旁人羡慕不及,唯独终身大事悬而未定。世人立业皆有家室托底,你孤身一人,终究不稳。”
马凛垂眸,心知父母忧心真切,却依旧坚守本心:“孩儿知晓爹娘苦心,只是心中执念难破,不愿潦草将就,误人误己。还请爹娘容我缓上几年。”
他无法解释那场荒诞却真实的梦境,无法诉说心底那份跨越未知的羁绊。无人会信所谓前世旧梦、神魂执念,只会当他心性偏执、异想天开。
几番劝说无果,二老愈发焦灼,甚至隐隐心生惶恐。他们怕儿子常年拒婚、心性清冷,是性情孤僻、执念太深,恐日后孤苦一生、无后无嗣,断了马家香火。
万般无奈之下,二人思来想去,终究找到了唯一能劝动马凛的人——秦王李世民。
在二老心中,马凛忠于秦王、敬秦王如君如师,素来听其号令、遵其嘱托。寻常亲友劝说无用,若由秦王出面规劝,马凛纵然心性执拗,也定然会顾及君臣尊卑、听从吩咐。
马家对大唐有起义相助的旧恩在先,马凛更是李世民麾下最得力、最信任的心腹肱骨,情谊远超寻常君臣。二老不便屡次登门天策府叨扰,便托人递了一封私函,委婉诉说家中忧心,恳请李世民闲暇之时能否出面规劝一二。
李世民阅罢信函,心中了然。
他如今身居天策上将,位高权重,却从未恃权自傲。感念马家旧日相助之恩,加之马凛父母皆是长辈,自己断无让长辈奔波拜谒的道理。故而他特意推掉了半日幕府杂务,轻车简从、不带仪仗,亲自登门马府,以示敬重。
马府上下听闻秦王亲临,皆是震动,马凛父母连忙出府迎接,礼敬有加。
一番礼数寒暄过后,二老将李世民请入内堂落座,言辞恳切地道出心中焦虑,只求他能帮忙规劝马凛,莫要一心执拗、耽误终身。
李世民静静听着,全程温和有礼,未有半分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待二老说完,便温和开口,主动提出单独与马凛一谈。
马凛闻讯赶来,步入内堂,身姿清冷、神色平和,对着堂中之人躬身行礼,恪守君臣本分:“殿下。”
李世民抬手将他扶起,屏退左右,偌大内堂只剩二人相对,氛围骤然松弛下来。他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所有疏离与威仪,眼底带着独属于二人的熟稔与信任,语气温和质朴:“朝堂之上,文武列班、规矩森严,你称我殿下,是守君臣礼法。如今私宅相对,无外人在场,我亦非高高在上的天策上将。”
他看着马凛,语气真切,打破了紧绷的尊卑界限:“你我并肩沙场、共历生死,情分非同寻常。私下独处,不必这般拘谨生分,唤我一声二哥便可。”
这一句二哥,是李世民独独赠予马凛的殊遇。朝野万千文武、天策一众僚属,无人能得此破例,唯有马凛,能让他抛开君臣尊卑,以兄弟相待。
马凛心头微暖,知晓这份情谊贵重难得,稍稍颔首,轻声应道:“二哥。”
李世民闻言淡淡含笑,语气愈发松弛自然:“今日登门,无朝堂公务,也无军政调度。只是听闻伯父伯母忧心你的婚事,日日挂怀、寝食难安,我便过来与你好好聊聊。”
马凛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并不意外,只低声道:“劳烦长辈挂怀,是末将之过。”
李世民看着他素来沉稳克制、从无杂念的模样,缓缓开口规劝,语气真诚恳切:“你今年十七,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寻常少年早已心性浮躁、骄矜自满,唯独你始终沉敛自律、专心军务,实属难得。”
“但立业固然重要,成家亦是人生本分。你家世蒸蒸日上,自身战功赫赫,长安无数名门望族愿与你结亲,良缘难得,不必如此一味推脱。”
他的劝说温和有度,没有命令、没有逼迫、没有施压,只是站在旁观者与上位者的角度,情理兼顾、善意提点。
换作朝中其他将领,或是寻常幕府僚属,天策上将亲自开口规劝,早已惶恐遵从、不敢有半分违逆。君臣尊卑在前,上位者好意提点,无人敢再三推脱。
可马凛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抬眸,神色坦然、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敷衍避让:“殿下,末将并非年少执拗,亦非厌恶婚嫁。”
李世民微微挑眉:“哦?那你为何屡屡拒婚,尽数推辞?”
马凛垂眸沉思片刻,斟酌措辞,最终选择坦诚相告。他知晓李世民为人通透、心性豁达,从不强势压人,更不会因私念逼迫下属,是唯一可以稍稍倾诉之人。
“近两月虎牢鏖战,末将夜夜休憩,总会重复做同一个梦。”马凛声线低沉平稳,语气无比认真,“梦中有一位金发蓝眼女子,身姿温婉、眉眼熟悉,似与我相识已久、羁绊极深。此梦夜夜重复、无比真实,绝非虚妄幻景。”
“末将心底莫名笃定,此人与我渊源极深。故而世间凡俗女子,末将无心接纳,亦不愿误人终身。”
他没有提及前世今生、万载归墟,没有诉说神魂羁绊的隐秘,只如实道出梦境与心底执念,仅此而已。
李世民闻言,并未讥笑、未斥荒诞,只是眸色微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复旧梦、夜夜不绝?”
“是。”马凛颔首,字字笃定,“真实入骨,如同亲历。”
李世民静静看着他清冷执拗的眉眼,心中了然。他能看出马凛绝非臆想妄念、心性癫狂,而是真真切切被一场旧梦困住心神、执念难放。
他稍作沉吟,温和劝解:“梦境终究是虚、是幻、是泡影,不可当真。世上并无梦中之人,更何况世间中原大地,从来未有金发蓝眼的女子,不过是你连日血战、心神耗损、思虑过甚,衍生的虚妄幻象罢了。”
“你少年功成、前路坦荡,何必困于一场无稽旧梦,耽误自身终身?”
话语依旧是规劝,却无半分强势逼迫,全然是真心提点。
马凛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心意却无比坚定:“末将知晓二哥好意,也明白世人皆会以为虚妄。但心底执念难消,无法将就。若无本心所愿,宁缺毋滥,不愿潦草成婚、辜负他人、亏欠自身。”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若是换作旁人,身居天策高位、手握生杀权责,或许早已动用威压、强行令其遵从,规整所谓世俗本分。但李世民素来知人善任、尊重本心,尤重马凛这等纯粹忠勇、心性通透的肱骨心腹,从不以官威束人、不从权势压心。
他轻叹一声,无奈失笑,语气松弛:“罢了。人各有心,心各有执。我不逼你,也不迫你。”
“只是你父母忧心过重、日夜难安,我虽不逼婚,却也不能任由你这般无限推脱。”
思索片刻,李世民自有折中安排。他想着或许是马凛眼界未开、未见良人,困于幻梦、执念太深,若是见过世间真正名门风骨、绝色贤媛,或许便能放下虚妄、消解执念。
于是他开口缓道:“此后我为你甄选几位皇室宗亲、勋贵嫡女,皆是品性温婉、容貌端雅、家世清白、知书达理的良人。你且见见,不必强求接纳,只当开阔眼界、释怀心结。”
“若见过之后,你依旧心意不改、执念难消,我便不再规劝,也告知你父母,不再逼你婚嫁。”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亦是最周全的安排,既安抚了马家二老的忧心,也给了马凛足够的尊重与余地。
马凛知晓李世民一片苦心,无半分逼迫恶意,唯有成全与体恤。他不愿辜负这份信任,只得躬身应下:“谨遵殿下安排。”
此后数日,李世民当真亲自筛选,从皇室旁支、功勋世家之中,挑出数位品貌俱佳、温婉贤淑的女子,安排雅致宴席、文雅会面,让马凛逐一相见。
有端庄娴静、气质清雅的宗室贵女;有聪慧灵动、饱读诗书的世家嫡女;有温婉柔顺、品性良善的勋贵千金。个个皆是长安顶尖的良配,家世、样貌、品性、才情,无可挑剔。
可每一次相见,每一次闲谈,马凛始终心境无波、心如止水。
她们很好,无可挑剔,却唯独不是梦中之人。
眼底无心动、心底无波澜、神魂无共鸣。那份刻入骨髓的熟悉与暖意,从未出现。
几番相见过后,马凛依旧全数婉拒,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不留半分余地。
消息传回天策府,李世民听闻结果,并未动怒、未有责备,唯有一声轻叹。
他彻底明白,马凛的心,是真的被那场虚无旧梦牢牢锁死,旁人再是优秀、再是完美,也终究无法入他本心。
世间万般良缘,皆抵不过他眼底那一场跨越生死、循环往复的金发旧梦。
李世民最终作罢,不再提婚娶之事,转头派人安抚马凛父母,替马凛缓颊周旋,暂时平息了二老的焦灼忧虑。
长安繁华似锦、权贵云集、风光无限。
天策府权势滔天,马家声势日盛,马凛少年高位、手握重兵、前程万丈,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一切。
唯独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始终空着一处无人能填的空洞。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场金发白衣的旧梦,依旧会如期而至,温柔、熟悉、遥远,却又真实得刺骨。
他不知她是谁,不知归期何处,不知缘分为何而起。
他只知——三千星魂,万载归墟。
此生凡俗万般,皆可将就,唯独情爱执念,绝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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