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孤血吼天，怒斩王首

战火余温沉灼大地，漫天黑烟依旧凝滞不散，沉甸甸压在孤岛天幕之上，将本就惨烈的战场衬得愈发昏暗死寂。零星残火在残破屋舍的梁柱缝隙中苟延残喘，偶尔噼啪一响，炸裂几点细碎火星，转瞬便被弥漫的血腥冷风吞灭。整片前山聚落彻底沦为死寂炼狱，街巷纵横的血土上，层层叠叠的尸身静默横陈，铁甲与异族残躯交错堆叠，凝固的暗红血色浸透青石纹路，触目所及，尽是苍凉破败。

战场喧嚣彻底归零。

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没有铁骑奔踏的轰鸣，没有士卒临死的嘶吼，连风都似被这片血海沉沙凝滞，只剩死寂沉沉的压抑，死死裹挟着天地万物。方才誓死搏杀的悍勇铁军，已然尽数归寂，再无半分生机响动。

马骁伫立战场中央，身姿依旧习惯性挺拔，却再也撑不起半分杀伐气场。

无甲护体的身躯早已遍布伤痕，漫长血战中累积的创口尽数崩裂张开。肩头深浅交错的刃伤撕裂皮肉，暗红血水顺着手臂肌理缓缓流淌，浸透残破的衣袍，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砸在脚下干涸的血土上，晕开细碎而暗沉的血痕。腰腹处贯穿的创口未曾包扎，皮肉外翻，血水源源不断渗出，黏腻的血腥味死死裹住他周身。后背、小臂、大腿遍布磕碰擦伤与利刃割裂的细密伤口，新旧血迹层层叠加，早已分不清何处是旧伤、何处是新创。

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池炼狱之中硬生生爬出来的孤魂，周身寒气凛冽，却透着极致的疲惫与荒芜。

此前血战之中，极致的战意与护念死死撑着他的心神，所有伤痛、疲惫、麻木都被强行压制，感知尽数封闭。此刻敌军主力肃清，厮杀落幕，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撕筋裂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可他浑然不觉躯体的剧痛，所有心神、所有视线，都被眼前的景象死死钉住。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一寸寸转过身躯。

入目之处，再无阵列浩荡的铁甲雄师，再无随他百战余生的铁血将士。

三千汉军铁骑，八百二十七人殒于驰援路途，两千余人尽数殉于最后的绝境反击。曾经纵横边疆、所向披靡、令四方敌寇闻风丧胆的百战精锐，此刻全部静静倒在这片陌生的孤岛焦土之上。

他们或俯卧、或仰躺、或侧身蜷缩，长枪断折散落身侧，铁甲碎裂覆满血污，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沾满烟尘血渍，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再也不会应声听令、策马冲锋。无数将士至死保持着搏杀的姿态，手掌死死攥着残破兵刃，身躯压在异族尸身之上，以血肉之躯守住了最后一寸阵地。

满目皆尸，满耳皆寂。

三千忠骨，无一归还。

三年追战，三载拉锯，无数次绝境突围、无数次浴血拼杀，他们跟着他踏遍山河、平定叛乱、扫平边患，从无败绩、从无退缩。多少惨烈硬仗、多少必死战局，这支铁军都能逆势破局、浴血翻盘，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踏平所有敌寇。所有人都以为这支队伍会长久存续，会继续镇守疆土、护佑苍生，无人预料，最终会尽数埋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湮灭在一场无关家国的异域浩劫之中。

他们没有败于强敌，没有败于战力，只是败于束手束脚的护民之念，败于义无反顾的驰援之心，败于绝对忠诚的军令。

死寂压抑的悲愤，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沙场将帅的冷静沉稳。

马骁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眼底冰封的沉寂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悲恸与滔天恨意。他仰头抬首，望向黑烟笼罩的灰蒙蒙天穹，喉咙深处撕裂出一声沉怒至极的嘶吼。

这一声吼，不似厮杀的狂啸，不似战败的悲鸣，而是极致压抑、极致痛苦、极致悔恨的轰然爆发。沙哑低沉的嗓音震碎整片战场的死寂，穿透漫天残烟，回荡在整片孤岛山谷街巷之间，苍凉悲壮，绝望凛冽。

天地无言，山河寂寂，唯有孤人怒啸，响彻沉沙。

战场两翼，幸存的两三百名亚特女战士静静伫立，手握残刃、满身伤痕，闻言尽数垂首，脊背紧绷，无人敢出声惊扰这份极致的悲痛。整片族群，因汉军的牺牲得以留存火种，她们亲眼见证这支铁军从驰援破局到全员覆没，心底的敬畏与酸涩沉沉堆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赛伦娜立于族人前方，王族长剑垂落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万年执掌族群，她见过无数杀伐离别，早已练就磐石心性，可此刻望着满地铁甲忠骨，望着那道满身浴血、孤身吼天的孤寂身影，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她清楚知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整整三千铁血性命，是马骁三年心血尽数覆灭。

莱拉站在母后身侧，目光死死锁在马骁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眼眶瞬间通红。

她清清楚楚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满身伤口，看着血水顺着脖颈不断流淌，浸透衣衫、染红肌理，看着他挺拔的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强撑，看着他孤身一人伫立尸山血海之间，承受着三千将士殉亡的滔天重压。

从前的马骁，沉稳凛冽、杀伐果断，永远运筹帷幄、永远从容笃定，无论面对何等绝境，都能稳控战局、破局翻盘，是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模样。可此刻的他，狼狈孤苦、满身创伤，眼底是碎尽山河的荒芜与沉痛，脆弱得让人心碎。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在眼底打转，悄然滑落脸颊。莱拉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他的悲恸，怕打乱他的心神，只能静静伫立，满心满眼都是极致的心疼与酸涩。她想上前宽慰，却知晓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三千忠魂尽殁，这份血海深仇、这份心底剧痛，无人能够替他分担。

冷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战场，缓缓吹散些许沉郁黑烟，也吹来了远处隐约的动静，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悲恸。

此战之中，摩纳克斯士兵作为正面攻坚的主力，悍不畏死、疯狂搏杀，全程顶着汉军最凌厉的正面攻势，承受了铁军最决绝的碾压反击。从街巷合围到绝境翻盘，从正面硬拼到死战不退，数千摩纳克斯士兵尽数被剿灭，无一人幸存。

曾经暴戾嗜血、横行街巷、屠戮族人的异星士兵，此刻尽数倒在焦土之上，尸骸遍布街巷，彻底消亡在这片孤岛土地。喧嚣一时的蛮族战力，经此一役，彻底覆灭。

唯有摩纳克斯首领一人，侥幸未死。

他并未参与正面死战，在战局崩坏、主力溃败的瞬间，便极其狡诈地借着残垣废墟掩护，悄然隐入街巷暗处，蛰伏藏身，避开了汉军最后的清剿杀伐。此刻他正隐匿在残破屋舍的阴影死角，身躯紧贴冰冷断墙，满身血污、气息隐忍，眼底藏着阴狠暴戾的寒光，死死盯着殿前的王族身影。

他亲眼看着麾下所有战士尽数战死，看着摩纳克斯战力彻底湮灭，心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剩滔天怨毒与极致狠戾。他将所有覆灭的恨意，尽数归咎于亚特王族、归咎于这片孤岛族群，暗中蛰伏，屏息凝神，默默等待时机，妄图寻隙偷袭，拼死斩杀赛伦娜与莱拉，拉着亚特王族一同覆灭，完成自己降临地球的最终任务。

除了蛮族首领的暗中蛰伏，战场之外，还有另一股残存势力盘踞未散。

此战投入的匈奴战力，并未尽数折损于街巷绞杀。匈奴士兵素来狡诈谨慎，从不似蛮族一般无脑死拼，战局溃败之初，便有大量士兵退守外围区域，避其锋芒、保存战力。

被匈奴与摩纳克斯联军强行抓捕、裹挟参战的青年壮丁，在开战之初便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这些被强行裹挟的本土青年本就无心参战，开战之初便在无情厮杀中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剩余残存之人惊惧交加，趁着街巷混战、敌我纠缠的混乱契机，纷纷四散奔逃，妄图逃离战场、保全性命。

可这些被裹挟参战的本土青年全然不知，亚特孤岛孤悬海外，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迷海险雾，本就无固定航路可寻。他们跟随匈奴联军登陆孤岛，从未摸清过海域出路，此刻慌乱奔逃，更是彻底失了方向。岛上无船可渡，走投无路之下，不少人只能抱着侥幸心理冲向海岸，妄图凭肉身泅渡逃出生天。茫茫雾海暗流汹涌、寒浪刺骨，凡人肉身根本无力抗衡，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生路，只会是被冰冷海水吞噬、沉入海底的必死结局。。

除却四散奔逃的底层士兵，匈奴正规精锐依旧剩余七八百之众，完整保存着战力，盘踞在聚落外围高地，列阵观望、按兵不动。

这支残余精锐，未曾深度卷入街巷近身绞杀，全程在外围游走蛰伏、隔岸观火，避开了汉军最惨烈的反击碾压，得以完整留存战力。他们阵型规整、兵刃齐全、凶性未灭，依旧是一股足以倾覆孤岛残存火种的强悍力量。

而匈奴大军的核心中枢，白羊王，便坐镇这股残军之中。

高地之上，白羊王身披华贵兽皮战甲，立身于残军阵列前方，居高临下，静静俯瞰山下满目疮痍的血色战场。他远远望见整片街巷再无汉军铁甲动静，望见三千赫赫铁骑尽数覆灭、尸横遍野，望见马骁孤身一人立在尸山血海之间，满身浴血、形单影只。

良久，他低低嗤笑出声，笑声粗狂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穿透山间冷风，遥遥落向战场中央。

“马骁。”

他扬声开口，语气戏谑又冰冷，字字带着胜利者的傲慢，遥遥回荡在山谷之间。“征战三年，步步紧逼，你视我为心腹大患，年年追剿、岁岁征伐。今日，你三千精锐尽葬孤岛，全军覆没，寸功无存。你赢了无数场硬仗，最终，还是输得彻底，输得干净。”

嘲讽之声不重，却字字扎心，句句戳中最痛的软肋。

三年追战，三载拉锯。

马骁为肃清边境隐患、剿灭匈奴作乱势力，连年率军出征，千里追剿、步步碾压，无数次正面破局、重创匈奴战力。他离彻底剿灭白羊王、根除边境大患，只差最后一步。三年心血、三年杀伐、三年执念，尽数寄托在这支铁军身上，指望终有一日踏平匈奴残部，终结这场绵延三载的战乱。

可今日，一场异域突袭，一场束手束脚的巷战，他追剿三年的强敌依旧苟活，而他亲手打磨、亲手带出、追随他百战余生的三千将士，却尽数埋骨异乡，无一幸存。

三年执念，一朝尽碎。

毕生心血，尽数成空。

极致的悲恸瞬间转化为滔天焚火的恨意，彻底席卷马骁四肢百骸。心底的沉痛、悔恨、愤怒、不甘层层堆叠，冲破所有克制，湮灭所有理智，眼底仅剩一片猩红的杀戾。

他缓缓垂落仰头的视线，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锁定远处高地之上的白羊王，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炸开，压得周遭风冷死寂。

全军覆没之恨，三载徒劳之痛，三千忠骨之仇，尽数汇聚于心，恨意彻骨，杀意滔天。

马骁未曾多言一字，没有怒吼、没有辩驳、没有多余情绪，只剩最纯粹、最决绝的杀念。

他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却决绝，踏过满地血土、跨过层层尸骸，一步步走向战场边缘唯一一匹尚且存活的战马。那是沈副将生前的坐骑，战马腹侧带伤、满身血污，却依旧温顺伫立，望着走来的主人，低声嘶鸣，似有悲悯。

马骁抬手，一把攥紧缰绳，借力翻身上马。

动作不算利落，满身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崩裂，血水顺着躯体不断滴落，染红马背鞍鞯，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痛楚，腰背再度挺直，孤身一骑，凝尽全身杀念。

远处高地，白羊王身边看似护卫森严，实则兵力单薄。

匈奴剩余的七八百精锐，大多散落在外围山道、隘口、街巷外围布防，用以控守退路、警戒四周、压制孤岛残存战力，无人贴身护卫王驾。历经整场惨烈血战，满地尸骸堆叠、血色铺地，此刻白羊王身边仅余二十余名贴身死士。这些死士虽久经沙场，可亲眼目睹整片战场铁军尽殁、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又见马骁舍弃一切、疯魔一般孤身冲来，心底早已被极致的惨烈震慑，心生怯意，浑身抖抖索索，根本无半分死战护主的胆气。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杀局。

马骁眼底猩红凛冽，杀意凝霜，双腿猛然夹紧马腹。

“驾——”

一声低喝，沉冷决绝，裹挟着滔天恨意。

负伤战马吃痛扬蹄，骤然疾驰而出，踏着血色残土，迎着山间冷风，孤身一骑，朝着高地之上的白羊王，雷霆突进、极速冲杀。

一骑绝尘，破风踏血，万死无惧。

高地之上的白羊王原本笑意轻蔑、傲慢自得，看着那道孤身冲来的血色身影，脸上的嘲讽骤然一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他万万未曾想到，全军覆没、孤身一人的马骁，竟还敢逆势冲杀，敢以一己之力，直闯敌阵、直面王驾。

二十余名匈奴贴身死士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拔刀出鞘、列阵拦阻，死死护在白羊王身前，戒备森严、蓄势待发，欲要拦下这孤绝一骑。

可此刻的马骁，早已被血海深仇燃尽所有迟疑，只剩不死不休的决绝。

三年追战之恨，三千殉亡之仇，尽数凝于一骑、聚于一刀。

风卷残烟，血染孤途。孤身铁骑踏破千重恨，怒向敌阵斩王首。

山间冷风呼啸肆虐，卷起满地血雾与细碎烟尘，狠狠拍在马骁残破的身躯上。崩裂的伤口被冷风撕扯，剧痛钻心蚀骨，他身形几欲晃倒，却凭借刻入骨髓的坚韧死死稳住马背，坐姿挺拔如钉。眼底猩红未褪，三年积压的怨仇、三千将士的血债，尽数化作一往无前的戾气，裹挟着这一骑孤影，冲破层层风障，极速逼近高地。

沈副将的战马通人性，似是读懂主人心底滔天悲恨，纵使腹侧伤口流血不止、体力透支，依旧拼尽残余气力四蹄翻飞，踏碎一路残土乱石，蹄声轰鸣，在死寂的山谷间炸响，成为此刻唯一的杀伐之音。

二十余名匈奴贴身死士勉强列阵拦路，人人手握弯刀、身形紧绷，却无一人敢主动上前。他们望着疾驰逼近的血色孤影，看着马骁满身浴血、目露猩红、不死不休的疯魔姿态，再瞥见周围层层叠叠的敌我尸骸，心底恐惧彻底压垮战意，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个个畏缩躲闪、手足僵硬，只敢勉强摆出防御姿态，无人敢拼死合围。

短短数息，人马已然冲至阵前。

马骁不闪不避，抬手精准抽出一名殉亡铁骑遗落的环首刀。刀身厚重冰冷，沾染未干的铁血，入手沉凝刺骨。他五指紧握刀柄，腕力骤然爆发，借着战马疾驰的磅礴惯性，长刀横扫而出。

寒光炸裂，血色翻涌。

马骁刀势沉猛决绝，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第一刀便劈翻两名靠前的死士，铁甲崩裂、血肉炸开，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摔落血土，当场殒命。

余下死士本就心底颤栗、战意崩塌，迫于军令才勉强僵持站位，眼见同伴转瞬惨死，恐惧彻底攫取心神。可无人敢率先逃窜，只能硬着头皮挥刀围上，弯刀杂乱劈砍，招式慌乱变形，全无往日精锐的狠厉章法。

马骁浑然不顾周身劈来的刀锋，以残躯赴死战，刀刀致命、招招决绝。转瞬之间，又接连斩杀四人，六名死士尸首转瞬堆叠在地，高地之上血色蔓延。

亲眼目睹接连六人瞬间殒命，剩余十余死士彻底彻底击溃心理防线，再也撑不住半分对峙的勇气。原本紧绷的阵型瞬间溃散，众人再无半分护主执念，纷纷弃刀弃战，转身狼狈奔逃，四散躲避，恨不得逃离这片炼狱。

满地狼藉尸骸、四散奔逃的同伴，彻底碾碎了所有死士最后的胆气。无人再敢上前阻拦，短短数息，二十余名贴身护卫斩杀六人后，剩余众人全部逃窜，尽数溃散一空，白羊王身边彻底沦为无人护持的空境，最后的护卫屏障彻底瓦解。

所有贴身死士尽数逃窜，高地之上再无一人阻拦。马骁浑身伤口崩裂渗血，剧痛层层叠加，可他早已彻底失了痛觉，满心满眼只剩斩杀白羊王的极致杀念，周身再无半点阻碍。

但凡刀锋近身，他便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硬扛硬杀，不撤一步、不避分毫。刀刀搏命、招招死拼，舍弃所有防守，只为近身斩敌。环首刀起落干脆利落，每一次劈刺都精准锁定敌军咽喉心口，以伤换命、以血偿血。

白羊王脸上的嘲讽与轻蔑，彻底碎裂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慌乱。他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血色孤影，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恐惧。他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不顾生死、不顾躯体，以残躯燃尽最后战力，疯魔一般只为取他首级。

他征战多年，阅尽沙场悍将，却从未见过如此孤绝狠厉、偏执疯狂的对手。

“你疯了！”白羊王失声厉喝，声色终于乱了分寸，“三千铁骑尽数覆灭，你孤身一人，已然败局已定，何苦以命相搏！”

马骁未曾答话，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死寂的猩红。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怨怼，都随着三千忠骨埋土而尽数沉寂，如今唯剩杀念，不死不休。

他双腿再度夹紧马腹，负伤战马再度提速，冲破最后一段距离，孤身一骑，径直停在白羊王身前三步之遥。

咫尺相对，生死立判。

白羊王慌忙抽刀格挡，华贵战甲卸去部分力道，却挡不住马骁倾尽所有的必杀一击。环首刀裹挟着三年血海深仇、三千将士亡魂，带着压垮一切的沉重力道，自上而下轰然劈落。

咔嚓——

战甲碎裂、骨血断裂的脆响，清晰刺耳，响彻高地。

锋利刀势直接破开白羊王的护身战甲，劈透皮肉筋骨，一刀封喉、断头裂颈。

鲜血喷涌如泉，溅满整片高地。白羊王瞳孔骤然骤缩，脸上的慌乱与不甘瞬间凝固，身躯直直僵立片刻，随即重重栽倒。那颗傲慢一世、祸乱边境三载的头颅，滚落在血土之上，彻底失去所有生机。

三载追剿，三载拉锯，今日终得枭首告慰忠魂。

马骁抬手，微微虚握刀柄，长刀血珠滚滚滴落。他端坐马背，身躯微微晃动，满身伤口彻底崩裂，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落马下。他死死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心神强撑，脊背依旧挺直，不肯显露半分孱弱。

山下、外围山道布防的七八百匈奴精锐，遥遥望见高地之上王首落地、护卫尽殁的惨烈景象，瞬间军心大乱。

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原本规整列阵、蓄势待发的匈奴精锐，瞬间陷入慌乱骚动，人人面露惊惧，无人再敢上前。他们人数虽众，却远在外围，来不及驰援王驾，也从未料到，所向无敌的单于，会殒命于一名孤身残敌之手。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整片外围军阵，悍勇之气尽数消散，只剩无尽慌乱与畏怯。

与此同时，街巷暗处的摩纳克斯首领，依旧蛰伏未动。

马骁孤身冲阵、怒斩白羊王的惊天一幕，彻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亚特残存的两百余名女战士尽数望向高地，心神被那孤绝惨烈的杀伐震撼，王族身侧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松动。赛伦娜与莱拉的注意力，也尽数落在那道血染孤影之上，满心悲悯与心疼，无暇顾及街巷阴影。

绝佳的偷袭时机，悄然而至。

摩纳克斯首领眼底阴毒杀机暴涨，死死攥紧手中的弓箭，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他身躯压低，整个人彻底融入残垣阴影，呼吸压至极致微弱，如同蛰伏的凶兽，缓缓挪动身形，无声无息朝着殿前毫无防备的王族母女逼近。

他麾下数千族人尽数战死，毕生基业毁于一旦，所有的暴戾、怨毒、绝望尽数堆积心底。他自知大势已去，此生再无翻盘可能，便只求玉石俱焚、拉王族陪葬。只要斩杀亚特女王与公主，覆灭这座孤岛的王族传承，便算是替覆灭的部族讨回一丝血债。

战场两端，截然不同的氛围极致拉扯。

高地之上，孤骑斩王，血仇得报，却只剩满目荒芜、满身疮痍。

街巷暗处，阴刃蛰伏，杀机暗藏，死寂之下酝酿着新一轮致命凶险。

山下残存的亚特女战士望着高地之上静立的血色身影，心底五味杂陈。她们敬畏这名孤身复仇的异乡将帅，心疼他满身伤痕、孤军血战的悲壮，更清楚这一场复仇的代价何其沉重。三千忠骨埋于孤岛，换来了敌首授首、族群存续，这份恩情，重逾山海。

莱拉望着高地上摇摇欲坠的身影，泪水早已模糊视线。她看着他一刀斩落仇敌首级，了结三载执念，却丝毫没有半分快意，只剩彻骨的心酸。他赢了仇，却输了所有，赢的惨烈，赢的孤苦。

赛伦娜眉头紧蹙，目光扫过混乱溃散的匈奴残部，又落向暗处沉沉的阴影之中，心底骤然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久经战事的直觉让她察觉，这片看似平定的战场，依旧潜藏着致命杀机，风未停、战未止，危局从未真正解除。

黑烟依旧覆压天幕，残火摇曳不定，满地血色苍凉。

马骁垂眸，静静看着脚下白羊王的无头尸身，眼底猩红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仇报了，恨平了，可随他征战三载、浴血半生的三千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孤山沉沙，铁血尽殁，一骑孤身，万事皆空。

与此同时，街巷暗处的摩纳克斯首领，见所有注意力尽数被马骁孤身冲阵的画面吸引，亚特王族周边戒备瞬间松动，眼底瞬间闪过一道阴狠精光。他缓缓握紧手中残破巨刃，收敛所有气息，压低身形，借着残垣阴影缓缓挪动，死死锁定赛伦娜与莱拉的身影，悄然蛰伏，静待最佳偷袭时机。

血战未止，杀机未竭。一方孤骑斩王仇，一方暗刃伺王族，残局凶险，步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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