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布丽吉特

回镇第二天，他去过一趟药铺。

药铺在老街当中，三间门面，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柜台上摆着一排铜碾子，从小到大，最大那只碾子口上缺了一块。

抓药的抽屉一共八十四只。他站在柜台外头数了数。抽屉上写的都是药名，字很小，笔画极细，是女人的字。

柜台后头没人。

他等了一会儿。从铺子后头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学徒，问他买什么。

他说不知道。

学徒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左臂上停了停，转身回去，端了一包药出来。

“三副。”学徒说，“吃完再来。”

“谁开的。”

“掌柜开的。”学徒说，“掌柜说，是她爹留下的方子，她记着。”

她第三天来的。

药包是她自己提来的，走的老街。她没有在门口问人，直接进了院，走到石阶前头，把药包放在第二级上。

“汉斯呢。”她问。

“在仓房。”

“我不找他。”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自己的小臂。撸完了，站着等。

寇德看了她一会儿，把左臂抬起来。

她走过来，没有碰，只在离他胳膊半尺的地方看成色。她的眼睛在那一截白上来回走了两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长了。”她说。

“嗯。”

“去年到这儿。”她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袖口上方一点的位置，“今年到这儿。”

她的手指头在空里划了一下，从肘下划到腋下，划的是一条斜线。

“往这边走。”她说，“再往上一寸，就到肩。”

“我知道。”

“到肩以后，你这只袖子就抬不起来了。”她说，“不是现在这种抬不起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线。

线是白的，棉的，一头打了个结。她把带结的那一头按在他肘下那一块白的下缘，另一头顺着疤的走向往上捋，捋到白的尽头，用指甲掐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掐的那一处对齐，剪断。

剪子是铜的，很小。

“站着别动。”她说。

她把剪下来的线绕在手指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线。线都剪断了，长短不一，一头打着结，另一头是剪口。她把这些线一根根理开，铺在石阶上，按长短排。

最短的一根在左边，最长的一根在右边。

寇德数了一下。

十根。

“汉斯寄回来的。”她说，“一年一根。”

“头一根短。”

“头一根是我瞎剪的。”她说，“那一年汉斯说你肘上有一块白的，有你半条小臂长。我把‘半条小臂’听成‘半截’。”

她把新剪的那一根放在最右边。

放上以后，那一排线的长短就出来了。头几年长得慢，一年只长一线；最近三年，一年长两线。

“再这么长，”她说，“三年。”

寇德没有说话。

汉斯从仓房那边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药包，是去年那一只，包角的纸已经发脆。他走到石阶前头，把药包递过去。

“今年的。”他说。

“去年的我收着了。”她说，“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

“你留着。”她说，“你替我数着。”

汉斯把药包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衣襟里。他站着没走。

“你爹那方子，改过没有。”他问。

“改过三回。”她说，“头一回加桂枝，第二回减桂枝，第三回又加回去。”

“为什么。”

“头一回他以为能治。”她说，“第二回他知道治不了。第三回是给我留的。”

汉斯点了下头，转身回仓房去了。他走得慢，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她把十一根线一根根收起来，绕成一小束，系好，塞回怀里。

“我爹去年冬天咳过去了。”她说，“铺子我撑着。方子是他的方子，字是我的字。”

“他多大岁数。”

“六十。”她说，“比你父亲小两岁。”

她说完，提起药包，往院子后头走。走到那株寒梅底下，她站住，把手掌按在树干上。

“这棵树，我娘跟我说过。”她说，“说是老艾斯家搬来那年栽的。”

“我记事的时候它就这么粗。”

“那它比你老。”她说。

“你生下来那天。”她又说，“我娘说，这镇上一夜没静。”

“什么意思。”

“她说树上的冰凌全掉下来了。掉了一院子，早上扫了半筐。”她说，“那时候我还没生，我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树。

“我不记得。”她又说了一遍。

她把树皮上塞的那一小团旧布按了按，按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问。

“十年满了。”

“满了就回来？”

“他们不留我。”

“为什么不留。”

寇德把左手抬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手。”她说，“他们看的是手。”

“是。”

她把手从树上拿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她伸手过来。

寇德没有动。

她握住他的左手腕，握得很稳，不轻也不重。

她的手是热的。他那一截手腕是凉的。两块东西碰到一起，过了几息，还是各是各的。

“凉么。”她问。

“我没觉出来。”

“我问的是我。”她说。

她松了手，把手收回去，收进围裙的口袋里。

“你会什么。”她问。

“会冻东西。”

“冻一个。”

石阶上放着一只接檐水的破碗，碗里有半碗水。寇德走过去，把手掌盖在碗口上。

水面上先起了一层白。白往中间收，收成一块薄冰。冰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碗沿。

他把手拿开。

她走过来，把碗端起来，举到眼睛跟前。冰没有裂，也没有化。她转了一下碗，让冰面迎着光。

“我爹教过我煎一种膏。”她说，“冬天卖不出去。膏面上一层也要结这个。他叫我拿筷子打散。”

她把碗放下。

“你这个打不散。”她说。

“塔里什么样子。”她问。

“石头。九层，都是石头。”

“有太阳么。”

“有。一年开一回门。”

“你十年出过几回门。”

“没出过。”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

“你识字。”她说。

“识。”

“我爹的方子，字是我写的。”她说，“有一味药，我一直拼不对。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犀。是犀牛的犀么。”

“是。”

“我写了十年，一直不知道对不对。”

“对。”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把这件事记下了。

“药煎两回。”她说，“头一回的水倒掉。你那胳膊，不是喝的药能治的，我知道。可药铺卖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买。”

“汉斯买的。”

“汉斯买的是账。”她说，“你买的是药。”

“铺子里缺人手。”她又说，“你要是写字写累了，可以来。”

“我写的字，跟药方不一样。”

“方子上的字，本来就不该好看。”她说，“好看的字，抓药的人不敢信。”

她把空绳子挽在手指上，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住。

“婶娘前日来过。”她说。

寇德没有作声。

“她跟我爹坐了一晌。”她说，“她说你残了一条臂。她还说你没有功名，没有家业。”

院墙上头有雪松的枝子伸过来，风一过，枝子上落下一点碎雪，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拍。

“我说我知道。”她说。

“哪天你得空。”她又说，“铺子里第三层有个抽屉卡住了，十年没人拉开过。”

“我手不好使。”

“我有手。”她说。

她跨出院门那道高门槛。门槛很高，她没有扶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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