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霜玉塔到科尔镇,走四十二天。
头十天雪化得慢,路还在冰壳底下。到第二十天,官道两边的泥翻上来了,马蹄踩下去拔不干净。第三十天上,他看见柳树发了青——发青的只是枝条最上一节,剩下的还是黑的。
第四十二天午后,他站在科尔镇口。
镇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石头被人翻过一回,翻过来的那一面没有苔。
街上有人认出他。
先看脸,再看左臂。看脸的时候眼神是直的,落到左臂上就往下垂半寸,然后挪开。
有人说“回来了”。有人说“瘦了”。有两三个在他背后停住脚,等他走过去,再接着走。
酒馆还在。
老板娘坐在灶台后头,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眼睛只剩一条缝。她在翻锅,铲子磕在铁上,一声一声。她听见门响,没抬头。
“从哪儿来。”
“南边。”
“待几天。”
“待着。”
铲子停了一下。
“走哪条路。”
寇德看着她那只拿铲子的手。那只手背上鼓着青筋,指节全是硬的。
“不走哪条路。”他说。
老板娘点了下头,继续翻锅。锅里的东西响了一阵,她忽然又开口。
“你爹那年也坐过这个位子。”她说,“他也是这么答的。”
她说完,把锅里的东西铲进一只粗碗,推过来。
“吃。”
“我没要。”
“我认得你爹的鞋。”她说,“他坐你这个位子,也把鞋往后收半寸,怕挡着过道。你这双跟他一个收法。”
碗是热的。寇德把手放在碗边上,没有端起来。
老街东首,那堵灰石院墙矮了半尺。
不是墙矮了,是墙根被水泡过,掉了土。门楣上那朵被霜裹住的雪莲还在,石头叫风磨圆了边。
宅子卖了。
临街那半拆了,改成一间堆皮货的仓。门框上钉了一排铁钩,挂着一整排生皮,风一过,皮子晃,味道跟着过来。
汉斯住在仓房后头的偏屋里。
他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账。他抬头的时候先看见鞋,再往上看见人,最后才看见脸。
“少爷。”他说。
寇德走过去,弯下腰。
汉斯的头发只剩薄薄一层,拢在耳后,是黄的。他的背驼成一个很稳的弯,像是弯了很多年,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他手上那本账边角卷了,封皮上写着年月。
“宅子卖了。”汉斯说。
“我看见了。”
“卖了七年。”
“嗯。”
“祠堂没卖。”汉斯说,“契上添了一笔。”
“谁添的。”
“我让添的。”他说,“祠堂那一进不卖。寒梅不卖。买主起初不干,我说这两样不算进价,他就干了。”
他把账合上,放在膝上,手掌压住。
“七年里,账都在。”他说,“你寄回来的钱,我一笔一笔记着。还剩一百二十七块三。”
寇德没有接话。
“府里的人,一个没散——”汉斯停了一下,“散完了。就我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叹气。他像在念账上的一行。
“药铺的姑娘,年年问你。”汉斯说。
寇德的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的手。”汉斯说,“头一年她问你走的哪条道,我说不知道。第二年她问手到哪一节了,我说到肘下三寸。第三年她给我一根线。”
“一根线。”
“她说,拿线量一量,剪断了,随信寄回来。”汉斯把账翻开,从里头抽出几张折好的纸,“这是她写的。我不认字,她让我收着。”
寇德没有接那叠纸。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别死在外头。”汉斯把纸片夹回账里,“这话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祠堂在最后一进。
门是旧木的,门轴涩了,推开的时候叫了半声。里头很暗,一股干燥的、纸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供桌在正墙下。桌上一只旧铜炉,炉里的灰压得很平,边上有半圈凹痕,是常年摆一只方东西压出来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白袍,站在封冻的江面上。画里的江是一条白线,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那人左手垂着,右手抬到胸口,五指张开。
他的左眼是好的,右眼是一片凝住的白。
寇德七岁那年,父亲抱着他,让他摸过一次画框。父亲说,这是家里最早的那个人。
画框是乌木的,四边包铜角。右下角有一块,漆色跟别处不一样——那一块比周围的木色浅一点,也平一点,抹得很匀,像有人拿指头反复抹过。
寇德把那块地方摸了一遍。
底下有东西。隔着一层漆,能觉出几道浅浅的起伏。不深,像刀刻过之后又填平了。
“那一块,擦不掉。”汉斯站在他背后说。
寇德回过头。
“老爷擦过一回。”汉斯说,“他一个人在这屋里,擦了一夜。”
“用什么擦的。”
“水,布,后来用了刀背。”汉斯说,“他不敢使劲。擦到后半夜,漆掉了一层,底下的字反倒清楚了。”
“什么字。”
“老爷没说。”汉斯说,“第二天天没亮,他叫我上街买漆。他自己调的色,自己涂回去,涂了三遍。涂完了,他坐在门槛上,坐到吃早饭。”
寇德把手指头从那块地方拿开。
他在这幅画前头站着。屋里暗,画上那人的白袍反倒比别处亮一点。
寇德小时候在这幅画前头站过很多回。父亲让他站,站够一炷香才许走。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要站。他现在也不完全懂。
后院里,那株寒梅还在。
梅花早过了季,枝上只剩几片叶子没落。树干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朝西那一边裂了一道口,裂口里塞着一团旧布,是防虫的。
寇德把手放在树干上。
他的手是凉的,树皮也是凉的。
“每年冬里开花。”汉斯站在廊下说,“开完就落,落一地。我扫。”
“扫了多少回。”
“十年,十回。”汉斯说,“头一回你没走的时候,不算。”
墙外头有车轮过去,轱辘在泥里压出一道声。
“族里来过人。”汉斯说。
“做什么。”
“问宅子。”汉斯说,“也问你。”
“问什么。”
“问你回不回来。”汉斯说,“我答,不知道。”
他把廊柱上一只虫赶开。
“三婶来得多。”他说,“一年两回。头几年是来问,后几年是来说。”
“说什么。”
“说你。”汉斯说,“她说你读了十年书,家里没有一片瓦是你的。她说这话,是替你想的。”
寇德又看了一眼供桌。
炉子左边那半圈凹痕,四四方方,边长不到一掌。灰面压得极平,像是那东西在那儿摆了很多年,后来叫人拿走了。
“供桌上先前摆着东西。”他说。
汉斯正在点灯。他把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立起来。
“明天。”他说,“明天我给你。”
天晚了。
灯放在供桌角上,汉斯挪了两回,挪到不挡画的位置。他做这些事做得极熟,一看就是做过许多年。
“老爷还说过一句话。”汉斯说。
“你说。”
“他说,等他走了,这一块谁也别再动。”汉斯把灯罩扶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没看画。”
供桌角上的灯,火苗偏了一下。
寇德把左手抬起来,按在画框右下角那一块上。
他的手凉,漆也凉,两块凉碰到一起,分不出谁更凉。他按了很久,按到指节发麻。
他把手拿下来。
木头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白,形状像一只手的印子,五个指头都清楚。屋里不冷,那层白也没有化。
汉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块。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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