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玉塔有九层。底下三层是灰石砌的,往上六层换成了青砖,塔顶压一圈铜瓦。塔里没有一根木梁,也没有一扇窗朝北。
塔里的规矩他很快就记住了:一层是灶和仓,二层是通铺,三层是讲堂和抄经处,四层是书。五层往上住法师,九层住一个老人。
他大多数时候在三层。
三层的西头摆着十四张矮桌,桌上一年到头都是墨。他磨符墨,一天磨三罐。罐是陶的,罐口结着黑痂,痂越厚,说明在这张桌上坐过的人越多。他头一个月磨坏了两个罐口,被扣了半份口粮。
那年他进塔第二个月,讲堂里有人在讲式。
他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后头,低着头磨墨。听不太清,也听得清一半。
讲的人很年轻,声音亮,说话的节奏像有人在敲一串铜钱。
“一百二十步。”年轻法师说,“把‘引’拆成一百二十步,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谁做错一步,错在哪一步,一眼看得出来。这就是我们快的原因。”
台下有人点头。
“那灵魂派怎么讲。”后排有人问。
年轻法师笑了一声。
“灵魂派讲心。”他说,“心这个东西,量不出来。”
讲堂里也笑了。
寇德手里的墨杵停了一下。他听见“灵魂派”三个字的时候,坐在他前面那个学徒往左边挪了半寸,像是怕沾上什么。
他把墨杵接着磨。
在塔里,说“秘法派”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条大路;说“灵魂派”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老人的脾气。
快晌午的时候,讲堂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塔里的主事。他不是法师,按塔里的说法,他管塔外的事:账、名册、往来、屋瓦漏不漏。他穿一身深灰常服,脚上一双薄底靴,走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讲堂里的人一齐站起来。
主事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他走到讲台边,看了一圈,目光在三处停了停——年轻法师的袖口、台下两个人的手,最后落到寇德身上。
“磨墨的。”他说。
寇德站起来。
“你师从谁。”
讲堂里静了一下。
“焰之大贤。”寇德说。
主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笑,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只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又放下。
“塔里三百七十一个法师,二十一个大法师。”他说,“姓‘灵魂’的,只剩九层那一个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不是快死。”他说,“他是慢死。”
门关上以后,讲堂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声音。
寇德坐下,拢了拢袖子,接着磨墨。墨杵压在陶罐里,一圈一圈,声音很闷。
讲台上没散。
年轻法师从四层的架子上抽了一卷下来。卷轴是新的,竹轴上还留着编号的漆。他把卷子摊在讲台上,摊得很平,用一只铜镇纸压住上头。
“我念三行。”他说,“让诸位听听什么叫‘心’。”
他念得很慢。那些字寇德一个也不认得,可念的声音他是熟的——他抄过。抄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描下来,描完,那一卷的字在他手里过过三遍。
念到第三行,年轻法师停住了。
他把手指按在纸面上。
“这里。”他说,“这里有一个字,写错了。”
讲堂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写法是对的,收笔是错的。”年轻法师说,“灵魂派写这个字,收笔往里收;这一份收在外头,往外挑。挑出去,这个字的意思就反了。”
“这不是四层的东西么。”有人说,“四层的东西也能错?”
“问抄的人。”年轻法师说。
有人转过脸来。
“抄的人是哪一个。”
讲堂的后半截静了半息,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磨墨的。”
二十几张脸一齐朝他这边偏过来。
寇德的墨杵还在罐里。他把杵提出来,在罐口上刮了刮,搁下。
“我抄的。”他说。
年轻法师没有为难他,只把卷子卷起来,重新插回架子,像收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一边收一边说:“不认得古咒文的,本来就不该碰四层的东西。描红描得再像,你也描不出里头的意思。”
有人跟着应了一句。
那一下之后,讲堂里的人看他,跟先前不太一样了。先前是看他的左臂。现在先看他的手。
散堂的时候,一个年长学徒在门口站着。
那人比他高半头,肩膀宽,穿着一件浆得很挺的灰袍,腰上挂着一枚塔里记事的木牌。他站在那儿,像是顺路,其实每个出来的人他都看了一眼。
寇德过去的时候,他伸出手,把他肩上一根线头捻掉了。
“别往心里去。”他说,“他今天心情不好,前几天求授阶被驳了。”
寇德没有作声。
“你叫寇德。”那人说,“我叫路德维希。三层库里的事归我。”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往讲堂里去了。
那天午后,寇德领了一件差事。
西回廊第三扇窗裂了缝。塔里的窗是老木框,冬天一裂,夜里进风,风把讲堂的灯吹得晃。管事的学徒让他去糊,麻纸三层,面糊要薄。
他糊上第一层,第二层就糊不住了。
那天的风是斜的,从西面灌,纸一贴上去就卷。他试了三回,手冻得发木,麻纸在指尖上裂开一道口子。
第四回他没有再贴。
他把右手按在窗框上,按住。
窗缝里的水汽先白,后硬,结成一道细白的东西,把缝堵住了。他把手挪开,那道白还在,摸上去是凉的,跟玻璃似的。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你干什么。”
“糊不上。”寇德说。
“糊不上就不糊了?”那个学徒走过来,用指甲在窗缝上敲了两下。白霜上裂开一小道,没有掉。“这是法术?”
“不是。”
“那是什么。”
寇德想了想。
“是水。”他说。
学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绕过去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扇窗一眼。
到夜里,塔里烧了地炕,讲堂里热起来。窗缝上那道白化成水,顺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把他上午糊好的那一层纸泡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派去把整条西回廊的水擦干。
他用左手端盆。端到第三趟,盆从手里滑下去,水泼了一地。
水在石头上散得很开。他蹲下去,先捡盆,再擦水。擦到一半,有人从他背后过去,脚步很轻。
是席琳。
她穿灰袍,额前那一缕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一丝没歪。她手里捧着名册,走过的时候没有停,只往下看了一眼。
“窗是三层的。”她说,“三层的事归我。”
寇德抬起头。
“我糊了。”
“糊了半扇。”席琳说,“半扇不如不糊。往后的风,知道从哪儿进了。”
她说完就走,鞋跟落在石头上,一步一声。
擦完水,寇德上了九层。
九层没有门,只有一段越走越窄的梯子。最后三格木头是凹的。他头一回上去的时候,在第二格上踩空过一回,从那以后他记得哪一格会响。
法尔克·德雷诺坐在窗边一把旧椅子上。
九层的窗朝北。塔里没有别的窗朝北,只有这一扇。窗下有一口小炉,炉膛里烧着三块炭,不多不少。
“坐。”老人说。
九层只有那一把椅子。寇德就在梯子最后一格上坐下来,膝盖比老头高,又高得有限。
屋里静了好一阵。
老人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像在想事。他就是坐着,火苗在他袖口上跳,跳得极慢。
“今天讲堂里讲的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引。”寇德说,“拆成一百二十步。”
“记住了几步。”
“七步。”
老人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数正好。
寇德看着炉里那三块炭。
“他们说不该讲心。”他说,“心量不出来。”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伸到炉口上方,离火一尺,停着。火苗往他手那边偏了半寸,又立回去。
“你磨墨,水加几成。”
“七成。”
“为什么七成。”
“八成会洇,六成会涩。”
老人把手收回来,搭在膝上。
“量得出来。”他说。
寇德没有再问。他知道再问,老人也不会多讲一个字。
炉里的炭裂了一声,落下去一点红。
“手。”老人说,“伸出来我看看。”
寇德把右手伸过去。老人看了一眼,又把眼睛落到他收在膝盖上的左臂上。寇德把左边的袖子往下一放。
“今天有人指出我抄错了一个字。”他说。
老人没有问是哪一个字。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那一下很慢,像把什么东西往里收。
“收笔往里收。”他说。
“哪个字。”
老人闭上眼。
炉膛里的三块炭烧得很稳,谁也不比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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