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变废为宝的第一课

秦墨从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是灰色的。

不是清晨那种灰，是暮色将尽未尽的那种灰。他眯着眼适应了很久，才认出自己在哪里——后山的乱石坡，距离矿洞入口大约半里地。石缝的出口藏在一块巨石的背面，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他把灌木拨回原位，靠着巨石坐下来。

浑身都在疼。左肩的砸伤、后背的擦伤、还有刚才那个什么“五行熔炼术”在经脉里搞出来的酸胀。但最难受的不是疼，是饿和渴。他在矿洞里待了至少一天一夜，嘴里干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秦墨没有急着回杂役区。

他先把那尊鼎从怀里掏出来。鼎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巴掌大，暗金色的底子上覆着铜绿，看不出任何异常。三足、圆腹、两耳，丢在路边连外门弟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把鼎翻过来看底部。

“炼乾坤”三个字还在，笔画里的暗金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秦墨用指甲抠了抠鼎底的铜锈——锈很厚，但抠不掉，像是长在金属本身里面。

鼎底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之前在矿洞里光线太暗没看清，现在借着暮光，秦墨凑近了仔细辨认。字体比“炼乾坤”更小、更密，笔画磨损严重，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戊寅年……药……乾坤……”

剩下的全糊了。

秦墨把鼎收好，起身沿着乱石坡往回走。他绕开了矿洞的正门，从山坡背面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杂役区边上。天色已经全黑了，石屋群的窗口亮着零星的油灯。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石屋。

而是先去食堂后面的泔水池，把身上的恶臭黑泥洗掉。泔水冰冷刺骨，但他咬着牙把全身搓了一遍。搓下来的污垢比他这辈子洗掉的任何一次都多，泔水池的水黑了一大片。

洗完澡，他光着上身坐在池边，借着月光看自己的左臂。

伤口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是正常愈合的速度——那道砸伤本来至少要三天才能结痂，可现在才过了一天一夜，伤口就已经不流血了。

是那滴血滴进鼎里之后的事。

秦墨摸了摸左臂的伤疤旁边。皮肤底下有一种微弱的跳动感，像有一股新的血液在伤处循环。不是错觉——他伸手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温度比别处高。

他把左臂放下，换了身藏在食堂灶台后面的旧衣服，然后才回到石屋。

推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破砂锅、小炉子、硬板床、墙角堆着的杂物。他弯腰从床板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的劣等灵米还剩大半。

五斤灵米，吃了两天，还剩四斤不到。

他坐在地上，把小鼎放在面前。

然后从布袋里抓了三把灵米。

三把大约三两，干瘪发白的劣等灵米，混着沙砾和谷壳。秦墨把米倒进鼎里。鼎口不大，三两米刚好填到一半。

他闭上眼睛，回忆神识中“五行熔炼术”的口诀。

熔炼之法，以灵力为火，以药鼎为炉。灵力运转路线是金→水→木→火→土，最后回到金，完成一个循环。每一个循环催动一次炉火，炉火的热度取决于灵力输入的量。

他试着运转丹田里那个五色气旋。

五行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入指尖。五色灵光在他指尖跳动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直直地没入鼎中。

鼎亮了。

不是之前在矿洞里那种暴烈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光晕，像炉膛里熄灭前的最后一层余烬。光晕包裹住鼎中的灵米，那些干瘪发白的米粒在光晕中缓慢旋转、碰撞、融合。

秦墨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鼎抽走。

不是很多，但很稳定。就像拿瓢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不急不慢。丹田里的五色气旋在缩小，额头上开始冒汗。

大约过了半炷香。

鼎里的光忽然熄了。

秦墨凑近一看——三两劣等灵米不见了，鼎底躺着一小撮金灿灿的米粒。他伸手捏了一粒放在掌心。米粒饱满圆润，颜色是纯正的金黄，没有一丝杂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灵气。

不是劣等灵米那种若有若无的绿意。

是真正的上品灵米——不，可能更高。

他把鼎底的米一粒粒捡出来，数了数。三两劣等灵米熔炼后只剩一撮，大约一两。数量少了三分之二，但品质从最低等的废料跃升到了他只在宗门管事桌上见过的金品。

秦墨把一粒金米放进嘴里。

生米硬，嚼了两下才碎。但米碎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灌入四肢百骸，比煮熟的劣等灵米强了十倍不止。他那空了两天的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揉了揉，饥饿感消了一半。丹田里的五色气旋转得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吃到什么好东西。

他把剩下的金米全部倒进嘴里，嚼碎咽下。

然后低头看鼎底。

金米下面，还有一颗翠绿色的液滴，比针尖大了两圈，滚来滚去不沾鼎壁。和矿洞里石子分解出来的药液颜色一样，但更大、更浓。

药灵精华。

秦墨没有犹豫，把液滴倒进嘴里。

然后他就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疼。

不是伤口的疼，不是饿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疼。像有人拿针从骨髓里往外挑东西，又像浑身的血被换了一遍。秦墨咬紧牙关，牙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叫。

在杂役区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叫。叫了也没人来，叫了只会让人知道你疼。知道疼的人，下次挨揍会更狠。

疼痛持续了大约一炷香。

然后忽然消失。

不是慢慢消退，是忽然消失。就像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抽走了。秦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衣服被冷汗湿透。他抬起左手——那道结痂的伤口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后背上那些被石子硌出来的擦伤也没了，摸上去光滑平整。

他用右手按了按丹田的位置。五色气旋转得比以前快了一倍，灵力的总量至少翻了一番。

一颗药灵精华。

一颗从三两劣等灵米里熔炼出来的药灵精华。

秦墨坐在地上，看着手里这尊巴掌大的小鼎，忽然笑了。不是狂喜的笑，是一种很冷的、很淡的、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的笑。

八年。

八年来他靠着每月五斤劣等灵米硬熬。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没有功法。丹田里那个气旋八年都没突破炼气一层。赵虎克扣他的灵米，管事嘲笑他的灵根，整个杂役区都把他当成熬不出头的笑话。

可现在他手里有一尊鼎，能把三两废米变成一两金米，还能从废米里提炼出淬体灵药。

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他活不过明天。

秦墨把鼎贴身藏好，金米用单独的布片包起来塞进枕头。床板下的暗格里还剩下三斤多劣等灵米，他没有急着全部熔炼——太显眼了，一旦被赵虎发现他气色变好，立马会露出破绽。

他得保持现在这副样子。

面黄肌瘦、沉默寡言、被克扣灵米的倒霉杂役。

至少在外人眼里得是。

次日天还没亮，铜锣照常响了。

秦墨走进食堂时故意趿拉着步子，眼皮半垂，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赵虎站在锅边，目光扫过他时多停了一瞬。

“哟，秦墨。活着回来了？”

秦墨没有应声。

“矿洞塌方的事我听说了。”赵虎舀了一勺米汤倒进他的碗里，稀得连米粒都数得清，“算你小子命大。不过规矩不能破——三十斤矿石，一斤不能少。矿洞封了就换个地方采，后山那么大，总能找到石头。”

秦墨端着碗，低头喝米汤。

赵虎盯着他看了两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哼了一声就移开了目光。

秦墨喝完米汤回了石屋，关好门。

他坐在床边，把手伸进枕头里摸到那包金米，嘴角又浮出了那种很淡的笑。

赵虎以为他在矿洞里捡了一条命。

但赵虎不知道的是，他捡回来的不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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