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宫述职

咸阳宫的章台殿，李想来了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最多。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全是格物院这一年来的记录。粮产数据、钢坊产量、军械改良、医疗成效、机关术推广，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纸都是格物院自己造的，每一个字都是李想亲手写的。孔武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卷竹简，面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那摞纸。他一张一张翻看，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大殿里安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堆肥加育苗，一亩三石二斗？”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想身上。

“回大王，三块对比田，堆肥加育苗那块三石二斗，普通粪肥一石八斗，什么都不用一石一斗。试验是周老农亲手做的，从种到收，每一步都有记录。”

嬴政沉默了几息，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三石二斗意味着什么。秦国的粮食产量，关中每亩平均一石半，好的年景两石。三石二斗，翻了一倍多。如果关中六百万亩耕地全部推广堆肥育苗，一年能多打多少粮？他心算了一下，没有算完，但那个数字大得让他自己都停住了。

“继续说。”嬴政放下粮产数据，拿起钢坊那一页。

“钢坊秋季三个月，出钢七千八百斤。铁工坊用这些钢，打矛头八百支、弩机五百套、甲片两万片。”李想顿了顿，补了一句，“蒙恬将军回信说，新弩机上弦快了一半，新甲胄轻了十斤。北营第一批试装的弩手已经列装完毕。”

嬴政点头，没有多问。蒙恬的信他早收到了，那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他看了好几遍。

“医家那边呢？”

“夏无且老先生入格物院三个月，治了四十七人，活四十五人。其中重伤十七人，全部救活。”李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这是夏先生口述、臣弟记录的医案。外伤用火烧消毒、草药敷治，断骨用夹板固定，蛇毒用吸毒和草药。这些法子都写下来了，随时可以发到各郡县。”

嬴政拿起那张医案看了看。他不怎么懂医，但“重伤十七人全部救活”这个数字他听得懂。打仗受伤的兵卒，往往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伤口感染上。如果这些法子能推广到军中，每年能少死多少人？

“孔武。”嬴政忽然转向李想身后。

孔武身子一紧，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臣……草民孔武，拜见大王。”

“你是孔鲋的侄孙？”

“是。”

“你在格物院做什么？”

孔武攥着竹简，深吸了一口气：“回大王，草民在格物院教弟子读《诗》《书》，讲仁义之道。也……也下地拔草，量麦穗，学算数。”

嬴政看了他几息。孔武的脸涨红了，但没有低头。他手里的竹简攥得发白，但语气还算稳。

“孔鲋送你来格物院，朕知道。”嬴政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在格物院待了半年，觉得格物院怎么样？”

孔武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回大王，草民刚去的时候，觉得格物院是机巧末技，不值一提。后来下了地，进了钢坊，看了墨家做机关，看了农家种地，看了医家救人。草民现在觉得，格物院不是末技。格物院是……是根基。”

“什么根基？”

“粮食的根基，兵器的根基，医病的根基。”孔武的声音稳了下来，“没有这些东西，仁义道德只是空话。人饿着肚子、拿着铜刀、生了病等死的时候，听不进仁义道德。先让人吃饱、穿暖、打得赢仗、治得好病，再讲仁义。这是格物院教给草民的。”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了孔武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实在。”嬴政把案上的纸整理好，放在一边，看着李想，“成蟜，格物院一年，这些东西朕都看了。你做得不错。”

李想拱手：“臣弟不敢居功，是格物院所有人一起做出来的。”

“朕知道。”嬴政站起来，走到殿中，看着李想和孔武，“寡人今天叫你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李想心头一动。嬴政用了“寡人”而不是“朕”，这是要说私事。

“格物院的事，朝中有人盯着。”嬴政的声音压低了些，“赵高递了好几道奏疏，说格物院私藏甲兵、勾结百家、图谋不轨。冯去疾也跟着附议。寡人压下去了，但压不了多久。”

李想面色不变。他早就知道赵高不会消停。

“臣弟明白。”李想说，“格物院的东西，全是大王给的。臣弟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分私财。赵高想说什么，让他说。”

“寡人不是担心这个。”嬴政摇了摇头，“寡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在骊山待了一年，咸阳城里认识你的人不多。朝中那些老臣，见过你的没几个，听过你的倒不少。有人说你是妖人，有人说你是方士，有人说你是疯子。这些话传出去，对你不好。”

李想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他在骊山埋头搞技术，跟朝中大臣几乎没有来往。蒙武认识他，蒙恬认识他，但冯去疾、赵高那些人，只在朝堂上见过几面，私底下没有任何交情。没有交情，就没有人替他说话。赵高往他身上泼脏水，朝中那些人不了解他，自然会信。

“大王的意思是……”李想试探着问。

“寡人的意思是，你在咸阳多住一阵子。”嬴政说，“别光待在骊山。见见人，认认门，交交朋友。你那个格物院，不能光有工匠，还得有说话的人。”

李想听懂了。嬴政在教他经营人脉，经营朝中的关系网。光有技术不行，光有成绩不行，还得有人替你说话。否则赵高一张嘴，就能把你一年的成果抹黑。

“臣弟明白了。”李想点头。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蒙武前两天还跟寡人念叨你。说你救了蒙婉身边的小厮，又答应去给蒙夫人看病，结果一直没去。蒙婉那丫头，听说在府里骂了你三回了。”

李想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确实答应过蒙婉去给她母亲看病，但后来钢坊的事一忙，就忘了。

“寡人给你派个差事。”嬴政说，“蒙武年纪大了，寡人一直想找个机会让他歇歇。你去蒙府走一趟，给他夫人看看病。顺便——在蒙府住几天，跟蒙家的人多来往。蒙武在朝中说话有分量，蒙恬在北境有兵。你跟蒙家走近些，赵高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李想心头一暖。嬴政这是在给他铺路，用人情铺路。他跟蒙恬已经有了交情，但光有蒙恬不够。蒙武是朝中老臣，德高望重，如果能得到蒙武的支持，他在朝中就不再是孤家寡人。

“臣弟明天就去蒙府。”李想说。

嬴政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孔武也去。格物院的人，不能光在骊山待着。咸阳才是大秦的根。”

李想和孔武躬身告退。走出章台殿时，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李想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咸阳城的空气比骊山清新。

“孔先生，”他转头看向孔武，“明天跟我去蒙府？”

孔武想了想，点头：“行。不过你得教我认认人。朝中那些大臣，我只在书上读过名字，没见过真人。”

李想咧嘴笑了：“我也一样。咱俩半斤八两。”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经过宫城门口的甲士时，李想下意识朝章台宫的方向回望了一眼。殿门已经关上了，嬴政的身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位哥一定站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

“哥，”他在心里默默说，“你放心。咸阳城里的人，我一个一个认。格物院的话，我一句一句说。赵高想堵我的路，没那么容易。”

秋日的咸阳城，街巷里飘着新粮的香气。李想和孔武翻身上马，朝长安君府的方向而去。远处，蒙府的方向隐约可见一角飞檐。明天，他就要去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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