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滚烫悖论

赫星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户口簿，指节发白。她想起念珩的色盲，想起舒亦珩的色盲基因携带者身份，想起第泽那天在赫远岑房间里说出舒亦珩名字时那种近乎崩溃的样子。她想起很多细节，第泽和舒亦珩在一起的时间线，念珩的出生时间，第泽那段时间的状态。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快，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潭。

“走。”她把水塞进包里，一把抱起念珩，“去找第风。”

赫星屿推门进去第风的房间的时候，第风看见她抱着念珩，张望江跟在后面，第风愣了一下。

“星屿？你们怎么来了？念珩不舒服？”第风问。

赫星屿让念珩出去玩，然后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第风。

第风从来没有见过妹妹这副表情。赫星屿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点艺术家的随性，不太正经，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嘴唇抿着，眉头压得很低。

“第风，”赫星屿把户口簿摊在她桌上，“你看一下念珩的血型。”

第风低头看了一眼。O型。

第风的手停在户口簿上，他的脸色变了。

“户口本。”赫星屿说，“今天刚办好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第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那上面的记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走得格外清晰。

“第风。”赫星屿叫她，声音里有了一种少见的严厉，“你知道什么。”

第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赫星屿从未见过的神情，愧疚，慌乱，还有某种近乎豁出去的释然。

“我说，”第风说，声音很轻，“我说了，你别急。”

“你说。”赫星屿见到第风不打自招的态度，自己反而平静下来。

第风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户口本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颤。

“念珩出生前大概一个月，”她说，“那天晚上，你通知我和第泽去舒亦珩家。就是她妈妈被警车带走的那天晚上。第泽安慰她回到房间，我假装先回去，但我跟着他们，进了房间，我没走。看着第泽出去后，我去找了亦珩，然后——”

他停了一下。

“亦珩把我当成第泽了，第泽出去之前以为她睡着了，灯关了，其实她并没有，她其实还在哭，她说她害怕，她不想一个人。后来……后来就……”

第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但赫星屿听清了，张望江也听清了。

赫星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大脑里有一个齿轮在缓慢地、艰难地转动，把所有的碎片咬合在一起，第风去了舒亦珩家，第泽先回去了，舒亦珩委屈无助，第风搂着她，她把第风当成第泽了，然后就。

“你是说，”赫星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念珩是你的孩子？”

第风低下头。

“我不确定。”她说，“但血型对得上。我是O型。”

赫星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她看着第风，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看着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犯人。她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心疼，还有一种荒诞的、近乎滑稽的无力感。

“第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舒亦珩是你哥的女人！”

“我知道！”第风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每天都在想！我看着念珩长大，看着他叫第泽爸爸，看着我哥把他举在头顶上转圈，看着他给他喂饭，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赫星屿看见他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赫星屿问。

“怎么说？”第风看着她，眼睛通红，“跑去跟我哥说，对不起，你儿子可能是我的？跑去跟舒亦珩说，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我怎么开口？我拿什么开口？”

张望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第风，又看看赫星屿。他想起第泽那天在赫远岑房间里说的那句话，“你害我好苦”。他当时以为第泽说的是赫远岑的事。现在看来，第泽可能还不知道念珩的事。如果知道了，那句话就远远不止是针对赫远岑的。

“第风，”张望江开口，声音很沉，“你打算怎么办？”

第风擦了擦眼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是社区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着，阳光照在车顶上，明晃晃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再瞒了。我瞒了四年。我受够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赫星屿。

他说，“我去跟第泽说，我去跟妈说，我去跟爸说，我去跟所有人说。念珩是我的儿子。我要认他。他真真正正的姓名就叫第念珩。”

赫星屿看着她。第风的脸上有泪痕，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赫星屿忽然想起一件事。念珩的眼睛。念珩的眼睛长得像谁？她一直在想，像第泽，又像舒亦珩，但总有什么地方对不上。现在她知道了，念珩的眼睛像第风，那种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的形状，是第家的眼睛。

“你想好了？”赫星屿问。

“想好了。”第风说，“不管第泽打我骂我，不管他恨我一辈子，不管爸怎么看我，我都认。念珩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再假装他不是。”

赫星屿看着他，谁都没有再说话。外面走廊里传来念珩的声音：“姑姑，我再要一颗糖可以吗？”

赫星屿闭上眼睛。

“第风，”赫星屿睁开眼睛，“我陪你去找第泽。”

第风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第泽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屏幕亮着，第泽的名字旁边是一张他抱着念珩的照片，念珩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都在笑。

第风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第风？”第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哥。”第风叫了一声，声音发颤，“你在哪？我去找你。”

“在公司。怎么了？没事了，我没事了，我上班去了，再不去，我的员工都要跑光了。”

第风沉默了一秒。

“哥，”她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关于念珩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第风能听见第泽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锤。

“我知道了。”第泽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来吧。我在公司等你。”

第风挂了电话。他看着赫星屿，赫星屿看着他。张望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走吧。”张望江说，“我开车。”

一个人光锥内的因果关系是绝对的。只要另一个事件介入，那么，因果悖论，谁也无法影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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