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药草

老陈是第四天早上没的。

我到病棚的时候，他人已经硬了。眼睛半睁着，脸上那层汗，凉了。那个跟他从唐山一块儿过来的老伙计，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眼神是空的。

我让人把老陈抬到棚后头那片空地上。泼了油，点了火。火一烧起来，那股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肉味，是一种又焦又腥、往鼻子里钻的味。周围几个病人，隔着棚帘，呜呜地哭。

我站在火边，看着那堆火，心里那股火，也跟着往上顶。

光靠隔离、喝开水，不够。人还是一个一个地走。我得找药。

可这鬼地方，哪来的药？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闹肚子，我娘去田埂上掐一把马齿苋，剁碎了煮粥，喝两顿就好。还有那种贴着水边长的、叶子圆圆的小草——半边莲，也是治这个的。

我把崔济民叫过来："外头那片海边沼泽，你去过没有？"

崔济民一愣："去过啊，退潮的时候，那片滩涂上全是蟹洞。怎么了？"

"那滩涂上，长不长一种草？"我比划着，"贴地长，叶子圆圆的，开淡紫色的小花。还有那种，叶子肥肥厚厚的，红梗子。"

他想了想："有有有，红梗子那草，滩涂上一大片。老广他们管它叫什么……半边碗？"

半边莲。我心里一动。

"走。"我抓起蓑衣，"采去。"

外头雨小了点，可还是淅淅沥沥。我俩踩着一脚烂泥，往海边那片沼泽走。空气里全是海水的腥气，混着烂草味。那片滩涂，被雨水泡得稀软，脚踩下去，泥水一直没到小腿肚子。

崔济民一边走一边嘀咕："霍哥，我跟你说，这地方邪性。上回有个番奴，在这儿踩空了，整个人陷进烂泥里，等拖上来，人已经没气了。"

"所以脚踩稳。"我说，"看着我踩哪儿，你再踩哪儿。"

滩涂上蟹洞密密麻麻，一脚下去，噗叽一声，黑水从洞里冒出来。我手里拄了根木棍，一边探路，一边低头找草。

我蹲下来，一样一样地认。

马齿苋好找——叶子肥肥厚厚的，红梗子，掐断了冒白浆。我一把一把地薅，往怀里揣。半边莲也找到了，就是那种贴着地长、开淡紫小花的小草，掐一把，闻着有股清苦气。

我还多找了几样。有一种叶子锯齿状的，跟老家的蒲公英像，我犹豫了半天，没敢采——这南洋地方，长得像的草太多，我不敢乱尝。还有一种结小红果子的，崔济民说那是野番茄，酸得很，平时没人吃。我摘了两个，揣怀里，回头试。

"霍哥，"崔济民也蹲下来帮我薅，"这草……真能治病？"

"能不能，试了才知道。"我说，"总比眼睁睁看着人死强。"

我们俩薅了一蓑衣，裹着往回走。一路上，我心里那点没底，也没敢说出来。我不是大夫。我就是小时候看我娘这么干过。这草在北边长，到了南洋，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我心里也打鼓。

回到病棚，我把那把马齿苋洗干净，找了块破瓦片，架在火上煮。煮出一锅绿莹莹的汤，苦得我自己都皱眉头。

那味儿，一开始病棚里那几个还能闻见的，都皱鼻子。有个年轻的，直摆手："霍先生，这玩意儿……能喝？"

"难喝，也得喝。"我说，"你们现在喝的是水，不是药。这草汤，是救命的。"

我端到老陈那个老伙计跟前——他是第二个病倒的，比老陈轻，还能喝。

"喝了。"我把碗递过去。

他睁眼看了看那碗绿汤，又看了看我，没多问，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了。喝完他咧着嘴，吐了吐舌头："苦。"

"苦就对了。"我说，"苦的东西，才下药。"

我就守在他旁边，看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到后半夜，他忽然翻了个身，跟我说："霍先生，我……我好像不拉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一半。

我伸手又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潮的，可人是醒的，眼神也聚光了。我让他再喝一碗，他这回没皱眉，端起来就喝。

成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让崔济民带着雷大柱，又去滩涂上采了两大筐回来。这回不止马齿苋和半边莲，我还多认了几样——姜是没有，可滩边上有种野姜，叶子跟竹子似的，地下挖出来一小块，辣得呛鼻子，正好驱寒。

病棚里那七八个人，一人一碗草药汤，灌下去。

到第五天，有三个能坐起来了。那个王疤脸——他虽然没病，可天天端着碗开水在病棚门口晃，逢人就说"霍先生那草汤，真神了"——他这一嚷，比我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王疤脸这人，就是这么个脾气。前几天还端着碗生水要跟我玩命，这几天见我真把人从阎王手里往回拉，他服了。他服了之后，比谁都积极。那天我看见他，亲自拎着木桶，去灶房给病人端开水，一碗一碗地递。有人跟他开玩笑："疤脸，你前儿不是说霍账房算什么东西吗？"他嘿嘿一乐："那是前儿。霍先生是真能救人。"

他这一背书，矿场上那帮粗人，就没有不信的了。

矿场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以前是信我能算账。后来是知道我能把被扣的粮要回来。现在，是知道我能从阎王手里，把人往回拉。

我心里却一点不敢飘。

因为我清楚，这草汤，是顶一时的。痢疾这东西，最怕的是人不够、水不够、隔离不够。只要雨还下，沟里的脏水还往棚根里渗，病人就不会断。

第六天头上，出事了。

崔济民从滩涂上回来，脸是黑的。

"霍哥，"他把背上那筐草往地上一撂，"采不成了。"

"怎么了？"

"那片沼泽，让番奴封了。"崔济民喘着粗气，"我刚走到滩涂边上，过来三个持矛的番奴，呜哩哇啦地拦着，不让进。为首那个，我认得，是番奴里头一个小头目，左耳朵缺了半边。他指了指沼泽那头，又指了指矿场，意思是那地方，现在不许我们去了。"

我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崔济民摇头，"我跟他比划了半天，他就一句话——不许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不走，他还把矛横过来，往我跟前一横。那意思，再不走，就要动手。我看他那眼神，不像装的。"

我蹲下身，抓了把泥，在手里捻。

番奴封那片沼泽，绝不是心血来潮。那地方，退潮的时候能捉蟹，涨潮的时候一片汪洋，本来就没什么油水。他们为什么偏偏现在封？

我抬头，望了一眼码头那个方向。

荷兰人那艘船，是前天走的。可船上下来的人，没全走——有两个红毛，带着四个番奴，还留在矿上。说是要盯着矿上"加紧挖"，等下个月再来。

这封沼泽的命令，是谁下的？

〔钩子：我正琢磨着，雷大柱从外头跑进来，压着嗓子："霍哥，我刚看见——封沼泽那几个番奴，头儿就是那个缺耳朵的。他昨儿夜里，去班总管大屋后头，跟听差的悄悄递了个东西。"我心里一动：这沼泽，是被人特意封的。封的不是滩涂，是我这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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