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矿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第一天,矿工们还只是骂骂咧咧。有人端着空碗,蹲在棚门口,冲着仓房那边吐唾沫。我没拦着,让他们骂。骂出来,心里那股火才有个地方去。
第二天,就有人饿得住了,瘫在棚里起不来。有个姓陈的老广,前几日还跟我借火点烟,这天直挺挺躺着,眼睛盯着棚顶,一句话不说。我让人偷偷从自己那份里,匀了小半碗稀的给他。这种事,班总管不知道,知道了也是个话柄。
第三天一早,西头那片棚屋,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去挖野菜根。我远远看着,心里那股火,也是压了又压。
雷大柱坐不住了,一天跑我这儿三趟,问我怎么办。崔济民也急,说再这么饿下去,不用班总管动手,咱们自己人先垮了。
我没急着动。我等的,就是这第三天。
第一天我去送饭的时候,故意从班总管窗底下过。我要让他看见,我也跟着矿工一起饿,一点没有要替他遮掩的意思。第二天,我一句话不说,闷头翻账。我要让他摸不透,我到底要干什么。等到第三天,他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的时候,我再把账拍在他桌上——那一下,才最疼。
头两天,我把账房里那几本旧账,全翻了出来,摊在地上,一页一页地对。崔济民给我点的灯,油熬干了两盏。我把这三个月,荷兰人定下的矿量、班总管报上去的数、还有矿上实际挖出来的数,一笔一笔,列成了三行。
列完,我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窟窿,比我想的还大。荷兰人要的矿,班总管报上去九成九,可实际上,矿上挖出来的,连八成都不到。中间那一成九的差头,班总管拿什么填的?拿空饷——报了名的番奴里,有一百多个是死了或者跑了的,名字还在花名册上吃饷;再拿损耗——矿上正常损耗一成,他敢报到两成。
这些账,我以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我还没到跟他摊牌的时候。
可现在,他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了。
第三天晌午,我揣着那三行账,进了班总管的大屋。
他正歪在椅子上抽水烟,看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怎么,霍账房也来替矿工讨口粮?"
"不是讨。"我把那几张纸,平平展展铺在他桌上,"老爷,我是来跟您对一笔账。"
他烟枪停了一下,终于抬眼看我。
"您看。"我指着纸上那三行数,声音不高,"这一行,是荷兰老爷上个月要的矿。这一行,是您报上去的。这一行,是我们实打实挖出来的。中间差的这一成九,靠空饷填了一半,靠损耗填了另一半。账上是平的。"
班总管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可您这一扣三天口粮,"我接着说,"账上就平不住了。这三天,三百多号人没领粮,可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个都没少。您说,这口粮是省下来了,还是凭空蒸发了?荷兰人下个月来对账,问起这三天的粮,我这账房,是照实写'扣了',还是照原来那样写'发了'?"
我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照实写,您这窟窿,当场就漏了。照原来那样写,那这三天省下来的粮,进了谁的腰包?老爷,这笔账,写谁头上,都不合适。"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烟壶里咕噜咕噜的响。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霍归海,你跟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账上的事,我心里有数。用得着你一个账房,跑到我这儿来指手画脚?"
"小的不敢。"我低着头,"小的就是怕。怕这账,万一哪天对上荷兰人,出了岔子,连累了老爷。"
"连累我?"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这矿场上的账,我坐了这么多年,哪一笔不是平的?你才来几天,就敢说我账上有窟窿?"
"老爷,"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窟窿不是我造的。我就是个写字的。窟窿在那儿,它就在那儿。我今天把它指给您看,是想趁它还没漏,咱们趁早把它抹平。等荷兰人亲手把它掀开,那就不是抹平的事了。"
班总管把烟枪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搁在桌上。他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很久很久。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事。他不怕矿工闹,不怕马六喝多了骂街,他怕的是荷兰人。荷兰人要的是矿,是账,账上一个数对不上,他这个总管,说摘就摘。
我赌的,就是这个。
"霍归海。"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拿账,压我?"
"不敢。"我低下头,"我就是个算账的。账平了,老爷您位子稳,我们这些底下人,才有饭吃。账要是不平,第一个倒霉的是您,第二个,就是我们这帮人。我这是替您,把账抹平。"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粮,我让他们放。"
我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吐出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又眯起来,"霍账房,你这账算得这么清楚,我以前,倒真是小看你了。"
我赔着笑退出大屋。
一出那道门,腿肚子又是一阵发软。这一仗,我是赢了,可赢得一点都不轻松。我拿他最怕的事压他,他当时忍了,可这笔账,他一定记在心里了。这种人,现在不咬我,是时候没到。
我赶到仓房,番奴刚把那三天的口粮放下来。矿工们一哄而上,雷大柱扛起一袋就往棚里跑,回头冲我咧嘴笑。三百多号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又不一样了——以前是信我能算账,现在是知道,我能替他们把被人扣下的饭,抢回来。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广,端着碗稀粥,挤到我跟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霍先生,这碗粥,我记你一辈子。"
我赶紧把他扶住:"老丈,别这么说。这粮,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不过是把账,跟他算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清楚,这一仗赢得险。我拿账压他,是赌他怕荷兰人。可赌这种事,赢一次,是运气;赢两次,就成了仇。班总管今天让了这一步,往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再不是看一个账房了——是看一个,敢拿他的命门要挟他的对头。
我正站在那儿,崔济民从后头凑过来,嘴角憋着笑。
"又怎么了?"我问。
"马六。"他压着声音,幸灾乐祸,"刚才你在屋里跟班总管算账,马六在外头墙根底下偷听。听了半截,不知道哪句戳了他,转头就跟人骂开了,说班总管抠门、说他拿着矿工的命换自己的官。班总管屋里那个听差的出来,跟他顶了两句嘴——你猜怎么着?马六当场就炸了,指着那大屋门,骂班总管'老狐狸,克扣粮饷,不得好死'。"
我愣住了:"他骂出声了?"
"整条街都听见了。"崔济民笑得直不起腰,"班总管在屋里,脸都绿了。"
我没跟着笑。我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马六跟班总管这一吵,表面上是帮我们出了气,可往深里想——这两个人,本来就互相防着,现在连面子上那层和气都撕破了。以后,马六那张醉嘴里,能掏出来的东西,只会更多。
这矿场上,原来铁板一块的那层皮,开始裂了。
〔钩子:我正想着,崔济民忽然收了笑,往东头那片海方向指了指。海面上,远远出现了一点白帆。"来了,"他声音发紧,"荷兰人的货船——比往日,早到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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