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被换走那夜,我蹲在墙根下,把这事儿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
火药用油布盖着,好好的,怎么就换了地方?马六那人,懒,火药从来不锁柜,就搁在木箱里。可他那性子,就算被惊着,也不至于连夜把火药挪走——他嫌麻烦。这矿场上,会为了火药,连夜动手挪地方的,怕不是马六,是背后有人,看见了什么,起了疑。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瘦番奴。
崔济民跟我说过,有个眉清目秀的瘦番奴,替人扫过东头棚屋的瓦。我当时记在心里,可没往深处想。如今回过头再看——一个番奴,不去盯矿场上的活儿,跑去扫瓦,还专挑账房那片扫,这哪是扫瓦,这是探路。
第二天,我把崔济民叫到废巷口,压低声音说:"那个瘦番奴,你给我盯紧了。盯着他白天都在哪儿,干什么,跟谁说话。"
崔济民一愣:"你信他是眼线?"
"火药用得好好的,突然换了地方。"我说,"这矿场上,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人不多。那个瘦番奴,来得蹊跷,又专往账房那片凑,你说,巧不巧?"
崔济民听罢,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他走之后,我又蹲在废巷口,把那瘦番奴的事儿,翻来覆去想了一遍。矿场上的番奴,大多是荷兰人买来的,粗手大脚,没几个精的。可这个瘦番奴,眉清目秀的,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人——他更像是个,被特意安插进矿场的,探子。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这矿场上,盯着我的,不光是班总管、刘先生,还有个藏得更深的灰衫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把这矿场,当成了棋盘。而我霍归海,偏偏成了这棋盘上,他们想摸透的那枚子。
盯了两天,崔济民回来,脸色沉沉的:"你料得没错。那瘦番奴,不对劲。"
"怎么说?"
"他不干活。"崔济民说,"别看他装得勤快,可真到挖矿、搬料的时候,他手底下那点活,全是虚的,光摆架势,不出力。可他一天到晚,在账房、仓房、马六屋那片,来回转。清点粮的时候,他在;记工分的时候,他也在;就连班总管那间大屋子外头,他都蹲过好几回。"
我心里那点疑,坐实了七八分。
"他还干什么?"我问。
"昨儿夜里,"崔济民压低声音,"我看见他从账房后墙那截矮缝底下,摸出什么东西,揣怀里,又走了。天黑,我没看清是什么,可他那动作,鬼鬼祟祟的,不像干好事。"
账房后墙的矮缝——那地方,我熟。我前天夜里画完草样,顺手把几张画农具的图,压在了账房旧账本底下。可那矮缝,我没放过东西。那瘦番奴从那儿摸东西,摸的是他自己藏的,还是别人放的?
我让崔济民接着盯,又让他留意那矮缝。第三天,崔济民回来,手里攥着半页纸,递给我:"他从矮缝里摸的,是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心头一紧。
那半页纸,是张残缺的账页,上头记着一笔笔口粮出入。笔迹,我认得——那是班总管手下一个管仓的写的那路字,歪歪扭扭的,可数目记得极清楚。这页纸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光凭上头记的口粮数,就能看出我分粮立规的门道,甚至能推出我暗地里动了多少手脚。
我又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上头的数目,记得极细——哪天下粮、分了多少、剩了多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这账,不是管仓的随手记的,是有人特意记下来,专等着给人看的。我心里那本账,又翻起来:这瘦番奴,不光探路,还偷账。他偷这账页,是想摸清我分粮的底,好回去报功。
"他从哪儿弄来的?"我压着声音问。
"不知道。"崔济民说,"我盯了他三天,就见他从矮缝里摸过这一回。这页纸,要么是他自己藏的,要么是有人塞给他的。他揣着,往码头那边去了。"
往码头那边去了——又连到码头。我心里那根线,一下子通了。
这矿场上,盯着我的,不光是班总管,还有码头那帮人。刘先生是码头上的,那个生脸的人是码头上来的,如今连瘦番奴,也往码头跑。他们盯的不是我的粮,是我这矿场上,还能不能替他们,捂好那本损耗账的盖子。
我心里那本账,又多了一笔:这瘦番奴,是码头的人。
"他往码头,交到谁手里?"我问。
"没看清。"崔济民说,"他跟一个穿灰衫的在码头边说了几句,就回来了。那灰衫人,我没见过。"
灰衫人。又是灰衫人。第十一章那夜,盯着番奴翻废渣堆的,就是个穿灰衫的身影。我那时候以为是番奴眼线,如今看来,那灰衫人,才是指头,番奴不过是替他跑腿的手。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瘦番奴,八成是个跑腿的眼线,灰衫人是他上家。可我要是直接动他,打草惊蛇不说,还让码头那帮人知道,我霍归海已经看穿他们了。那反而不好——他们一警觉,我那批还没到手的东西,更难摸。
我得反过来,把他变成我的眼线。
"崔济民,"我说,"从今儿起,你不用盯他了。你给他安排点活儿——隔三差五,你假装失手,让他看见几笔'不该看的账'。那些账,都是假的,是我做出来给他看的。"
崔济民眼睛一亮:"你是要让他,把你做假的账,报回码头去?"
"对。"我说,"他报回去什么,码头上那帮人就信什么。我让他看见的,是我想让码头那帮人看见的;他看不见的,才是我真正要藏的。到时候,他不但不是眼线,还是我递给码头的一张假口供。"
崔济民想通了,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可他背后那灰衫人,咱们到底没摸清是谁。就这么由着他传假话,万一哪天真让他摸着真的了,怎么办?"
"所以,"我说,"你得比他更快。他摸到什么,你就让他永远摸到的是假的。至于那灰衫人是谁——"我顿了顿,"咱们不急。他既然在这矿场上插了眼线,就说明他还想从这儿捞东西。他迟早,得自己露头。"
我嘴上说得稳,心里却没这么松快。
把瘦番奴变成假眼线,是步好棋,可也是步险棋。险就险在,我赌的是码头那帮人,会信一个番奴偷回去的账页。他们要是哪天起了疑,亲自下矿来对,我那些假账,一戳就破。到时候,不光瘦番奴这条线废了,连我自己,都得跟着栽进去。
可这盘棋,不下也得下。
这矿场上,敌在暗,我在明。我要想在码头上那帮人眼皮子底下,把那批火铳摸到手,就得让他们先信我是个"本分管账的苦力",信我是他们能拿捏的软柿子。瘦番奴传回去的假账,就是替我,把这张脸,贴到码头上去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南洋的矿场上,敌在暗,我在明。可越是这样的局面,我越不能急。我手里那点东西,得攒得比谁都稳,藏得比谁都深。
反布眼线这事儿,我做得比谁都仔细。
我先在账房里,腾出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几本做了假的账,散散地摞在那儿——上头记的口粮数,比实际的,多出两成。这两成,是我特意留的破绽,好让瘦番奴偷回去,报给码头的人看。码头那帮人一看,准觉得我霍归海管粮管得松,贪了油水,是个可以拿捏的软柿子。他们越这么想,越不会把心思,往我要摸火铳上头放。
我又让崔济民,隔三差五,故意把那几本假账,往账房外头搬一搬,露给瘦番奴看。瘦番奴果然上钩,趁夜偷摸,把那几页假账,揣进怀里。他以为他偷的是矿场的底,其实偷的,是我递给他上家的一张废纸。
雷大柱那头,我也没闲着。我让他把先前攒的铁料,又分出一小撮,特意露在矿场西头那截废墙根下头,不藏严实。我告诉雷大柱:"那点料,是给人看的。让他摸走,摸走多少,回头都记在账上,等咱们翻脸那天,一起算。"
雷大柱虽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一向听我的,照办了。果然没两天,那点铁料,就被摸走了大半。我心里有数,那八成,也是进了瘦番奴那条线里。
这一来一回,我算是把那条眼线,攥在了手心里。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因为我明白,把瘦番奴变成假眼线,只是稳住了码头那帮人的探子。真正的局,还在后头。他们既然肯费这心思,在矿场上布眼线,就说明他们盯的,绝不是我这一个管账的苦力。他们盯的,是这矿场,是那本损耗账背后的油水。我霍归海,不过是恰好撞进他们眼里的一枚子罢了。
〔钩子:夜里,我又蹲到账房后墙那截矮缝跟前,借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那瘦番奴从这儿摸走账页的事,我记下了。可我更惦记的,是那灰衫人——他既然能在这矿场上布眼线,会不会,也在我摸不着的地方,布了别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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