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鸦

齐铁叼着草莓棒棒糖，踩着人字拖回到城中村修车铺。哑叔还坐在里面，面前那瓶二锅头喝了一半。

齐铁把钛管靠在墙角，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

"哑叔，你那酒给我来口。"

哑叔没给，在木板上写："打完架喝酒，伤肝。"

"打完架喝酒，活命。"齐铁自己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嘶——比芥末还冲。"

哑叔摇摇头，又写："林清，天文系，江海大学副教授。观星会外围成员。浑天仪残片是她导师留下的。"

齐铁擦了擦嘴："副教授？看着不像。看着像跑路的。"

哑叔："她导师三个月前失踪。灰鸦要的是浑天仪全部七环。集齐能定位一个坐标。"

"什么坐标？"

哑叔写了四个字："冥狼基地。"

齐铁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那根粉红色的糖棍。

"……原来如此。"

他没再说话。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去，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老狗不叫，不是没牙。"他轻声说，"是牙还在，肉凉了。"

早上七点半。

城中村菜市场。

齐铁穿着工装短裤、人字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他嘴里叼着柠檬味棒棒糖——草莓的吃完了，换的。

菜市场嘈杂。卖鱼的杀鱼，卖肉的剁骨，卖菜的吆喝。齐铁走到豆腐摊前，敲了敲案板。

"来块老豆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豆渣。他拿刀切了一块，往秤上一放。

"三两二，算你三两。四块五。"

齐铁正要掏钱，旁边一个声音。

"老豆腐？就你这身板还吃老豆腐？"

齐铁偏头。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寸头，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手腕上戴着一串大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染黄毛，一个剃青皮。

寸头男上下打量齐铁。目光落在他的络腮胡、人字拖、满身伤疤上，嘴角撇了一下。

"修车的？"他嗤笑一声，"就你这造型，来菜市场买豆腐——你配吗？"

周围几个摊主缩了缩脖子。认识这人的——青龙帮的"龙哥"，这一片收保护费的。

齐铁没理他，把豆腐接过来，放进塑料袋。

"我问你话呢。"寸头男往前一步，肩膀撞了一下齐铁，"聋了？"

齐铁被撞得晃了一下，人字拖差点飞出去。他稳住身，叼着棒棒糖，看了寸头男一眼。

"你肩膀借位了。"

"什么？"

"你撞人的时候，右肩往前送了三厘米，重心偏前。这说明你打架习惯先出右手——但你的右手腕有旧伤，桡骨茎突那里，戴表都遮不住。"

寸头男愣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确实有一道旧疤，被表带遮着。

"你他妈——"

"还有。"齐铁慢悠悠地说，"你身后那个黄毛，左腿膝盖有积液，走路外八字超过十五度。你那个青皮跟班，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切菜切的，不是打架砍的。所以你们三个，真正能打的只有你。"

菜市场安静了。

摊主们都不吭声了。

寸头男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惊愕。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卖烤串的能一眼看出这些。

"你到底什么人？"

"我？"齐铁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叼着棒棒糖，笑了一下，"一个买豆腐的。你挡我路了。"

他往前走。

寸头男没让。

"我让你走了吗？"

齐铁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腐，又看了看寸头男。

"你知道豆腐最怕什么吗？"

"什么？"

"摔。"

齐铁左手塑料袋往上一抛——豆腐在袋子里晃了一下——他右手空出来，一巴掌拍在寸头男胸口正中间。

不是推。是拍。

寸头男感觉像被一头牛撞了。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一米多，一屁股坐在卖鱼摊的水盆里。

"哗啦！"

水花四溅。鱼在水盆里扑腾，寸头男浑身湿透，大金链子泡在水里，闪闪发光。

周围摊主全憋着笑。

齐铁接住落下来的塑料袋，豆腐完好无损。

"看。"他把塑料袋举起来展示，"没碎。"

寸头男从水盆里爬起来，浑身滴水，脸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

他扑过来。

齐铁侧身，塑料袋往上一挡——

寸头男一头撞在豆腐上。

"啪叽。"

豆腐碎了。白花花的豆腐渣糊了他一脸。

齐铁看着碎豆腐，叹了口气。

"可惜了。老豆腐。"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撞飞的棒棒糖——柠檬味的，沾了点灰。他吹了吹，重新叼上。

"你知不知道，"他看着满脸豆腐的寸头男，语气像在念课文，"'豆腐掉地上——摔也碎，不摔也碎'。你非要往上撞，怪谁？"

黄毛和青皮冲上来了。

黄毛一拳打过来。齐铁不躲，左手一抬，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精准夹住黄毛的拳头。

就两根手指。

黄毛使劲抽，抽不动。

"你这拳头，"齐铁摇摇头，"力从地起，你脚后跟都没蹬上。等于用胳膊甩的——能有多大劲？"

他手指一拧。

黄毛"哎哟"一声，手腕外翻，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脸朝下趴在地上。

青皮举着一把菜刀——不是砍刀，是菜市场卖肉的那种大砍刀——朝齐铁劈下来。

齐铁看了一眼菜刀。

"你这刀，刃口钝了。切排骨都费劲，砍人？"

他右手一探，不是挡刀——是拿刀。

青皮还没反应过来，菜刀已经到了齐铁手里。

齐铁掂了掂菜刀，叹了口气。

"刀是好刀，就是没开刃。"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拿起豆腐摊的磨刀石，"你连磨刀都不会，还出来混？"

他拿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递回去。

"拿好。下次砍人之前，先把刀磨利了。不然——"

他指了指青皮的脖子。

"——你砍不死人，反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青皮接过菜刀，手在抖。

寸头男从水盆里爬出来，浑身滴水，豆腐渣还在脸上挂着。他看着齐铁，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齐铁把塑料袋里剩下的黄瓜和西红柿整理了一下，拎起来。

"我？"他叼着柠檬味棒棒糖，转身往菜市场出口走，"一个买菜的。顺便告诉你一句——"

他头也不回。

"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在人前自夸口。你那点本事，在青龙帮排第几？第三？还是第四？"

他顿了顿。

"回去告诉你老大，城中村这片，从今天起，我罩了。他要是不服——"

他举起手里的黄瓜，咬了一口。

"——让他带着好刀来。别拿切菜刀丢人。"

菜市场门口。

林清站在那里。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擦伤贴了创可贴。

她看着齐铁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嘴里叼着棒棒糖，人字拖"啪嗒啪嗒"响。

"你又打架了。"

"没打架。买菜。"齐铁举起塑料袋，黄瓜少了一根，"被豆腐袭击了。"

林清看了一眼他身后——菜市场里，寸头男正从水盆里往外爬，黄毛趴在地上起不来，青皮拿着菜刀发呆。

"……那是被豆腐袭击的？"

"豆腐先动的手。"齐铁一脸认真，"我正当防卫。"

林清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齐铁看她笑，也笑了。

"笑什么？"

"你。"林清看着他，"满身伤疤，嘴里叼着棒棒糖，脚上人字拖，拎着塑料袋，跟个买菜大爷似的——然后三秒钟放倒三个人。"

"三秒？"齐铁摇头，"我数了，四秒半。黄毛那一下多花了点时间，他骨头硬。"

林清笑得更厉害了。

齐铁叼着棒棒糖，看着她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创可贴旁边的淤青反而显得可爱。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突然说。

林清愣了一下，脸红了。

"你……"

"别想多。"齐铁咬了一口西红柿，"我是说，你笑的时候不像被追杀的人。像个正常人。"

林清的笑容收了一点。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是你们不正常。"

"我们？"

"你和哑叔。还有昨晚那两个人。还有今天菜市场那三个。"林清看着他，"你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是一个世界。"

齐铁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那你为什么来我的世界？"

林清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带上还沾着昨晚巷子里的泥。

"因为我的世界已经没了。"她轻声说，"导师失踪，浑天仪被拆，灰鸦追我——我回不去了。"

齐铁看着她。

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马尾辫上，发梢泛着光。

"回不去就往前走。"他说，语气不重，但很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导师失踪不是终点，是起点。浑天仪七环，灰鸦要，我们也可以要。"

他咬碎了棒棒糖。

"咔嚓。"

"而且——"他吐出塑料棍，换了一根新的。草莓味。叼上。

"一个人走夜路会怕黑。但一群狼走夜路——"

他拍了拍林清的肩膀。

"——鬼都得让路。"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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