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盲区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那辆喷涂着空调维护公司标识的工程车，准时出现在了俱乐部所在街区的入口。

车是旧的，车漆有真实的磨损，车斗里堆着压缩机、盘管、工具箱和一只半人高的蒸汽清洗机，看上去和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辆讨生活的维修车，没有任何区别。

开车的是蜂鸟。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头发压在安全帽里，脸上还贴了一副平光眼镜，嘴里嚼着口香糖，活脱脱一个干了一天活、有点不耐烦的年轻技工。

林砚和另外两名队员坐在后厢，穿着同款工装；缝合针坐在副驾，手里翻着一沓皱巴巴的派工单。

“门禁杆。”蜂鸟压低声音。

工程车滑到地下停车场的后勤入口。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蜂鸟堆起笑脸，把派工单和一叠证件递了过去，嘴里熟练地抱怨着：“B3空调机房，老毛病了，上个月就报修，拖到今天，说是盘管漏了。师傅，我们这活儿干完得几点了……”

保安没怎么细看，核对了调度系统里那条被夜莺做进去的派工记录，抬杆放行。

“三点交班，麻利点。”保安挥了挥手。

“得嘞。”

工程车顺着后勤坡道，一路下到B3，七拐八绕，稳稳停进了西侧维护区那个被夜莺标注了无数次的位置。

一进车，两侧的承重柱和横七竖八的管道，就把它和停车场主体的视线，严严实实地隔开了。

林砚在车厢里，最后核对了一遍时间。

两点五十一分。

“我们到了。”蜂鸟停好车，声音压得极低，“监控呢？”

耳麦里，传来夜莺的声音。她此刻在两条街外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接管了这栋楼物管系统的数据流。

“你们头顶左前方那个摄像头，编号B3-W-07，是唯一能扫到车位边缘的。”她报得飞快，“三点整交班，现在监控室两个人，一个在收拾东西，一个在看手机。我先不动它，等交班那十分钟，我会把它和维护区另外两个头的画面，切到一段循环录像上——他们交班本来就没人盯，循环只是双保险。等傍晚行动时，那段循环我会再启用九十秒。”

“足够了。”林砚说。

他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装作检查设备的样子，目光却以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停顿的速度，把这片区域重新扫了一遍。

图纸和实景，严丝合缝。

承重柱的位置、消防泵房半掩的门、那几道横过天花板的粗大管道、地面上因为常年渗水留下的深色痕迹、B3-017车位边缘那道恰好被柱子切出的视觉死角。

夜莺的功课做得无可挑剔。他甚至注意到，车位到盲区边缘的距离，比图纸上估算的还要近上两步。

这两步，是命。

“开工。”林砚低声下令。

几个人立刻像真正的维修班组一样动了起来。他们打开蒸汽清洗机，摆出盘管和工具，掀开空调机房外一块检修盖板，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既掩盖了他们的动静，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没有人会留意几个在噪音里埋头干活的维修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整，监控室准时交班。耳麦里，夜莺轻轻“嗯”了一声：“交班了，屏幕前没人。循环已挂上，你们现在在画面里，是静止的。”

林砚没有回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那台蒸汽清洗机，往B3-017车位的方向，又推近了半米。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他们要在这片几十平米的盲区里，一动不动地等上两个多小时，等金斯利上楼，等他的保镖松懈，等傍晚那封精心伪造的消息。

等待，比动手更熬人。

林砚给每个人都派了这两个小时里的“活儿”，让人不至于在死寂里把神经绷断。

蜂鸟每隔二十分钟，例行公事地起身检查一次盘管，顺手用余光把停车场里巡逻的路线、换岗的间隔重新数一遍；

缝合针靠着消防泵房的墙，闭着眼养神，膝上那只装着麻醉针的医疗箱却始终开着一条缝；

老卡和小周蹲在工程车另一侧，一个装作整理工具，一个负责盯电梯口的反光。

中途出了一次小险情。

一个巡逻保安叼着烟，溜溜达达地朝维护区走过来，像是想找个监控拍不到的角落抽完这根烟。

他离蒸汽清洗机只剩七八步，蜂鸟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扳手。

林砚却连姿势都没变，只从车底阴影里，用本地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师傅，这边盘管刚拆了，地上全是水，滑，别溅您一身。”

那保安低头看了看满地水渍，又嫌恶地闻了闻蒸汽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骂了句什么，转身换了个角落。

一根烟的工夫，他掐了烟头，慢悠悠地走了。

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林砚只是抬手，在耳麦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解除、继续等”的暗号。

地下停车场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惨白的长明灯，和机器单调的轰鸣。

林砚靠在工程车的阴影里，半阖着眼，像在打盹，可他的耳朵，始终捕捉着停车场里的每一丝动静。

远处某辆车的解锁声、巡逻保安经过的脚步声、通风口永不停歇的气流声。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

越是这种时候，他的脑子反而越冷。他把那九十秒，在心里又默默走了一遍，从目标踏出电梯，一直走到工程车驶出坡道，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暗号、每一个可能出错的节点，都过了一遍。

“林队。”耳麦里，夜莺忽然轻声开口，“目标动了。他的车，三点零七分，把他送进了专属电梯。他上楼了。随行保镖四人，两个留在B3车附近，两个跟他上去了——和我们掌握的规律一致。”

“地面和休息室呢。”

“地面一个，入口休息室一个，B3车边两个。”夜莺说，“加上楼上两个，六个，一个不少。”

林砚睁开眼，看了一眼缝合针。医疗员正闭着眼，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模拟着推针的动作。

“等着吧。”林砚重新阖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他自己，走进这九十秒里。”

车厢外，那台蒸汽清洗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缕缕白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又缓缓散去，像一场无声拉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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