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你又没保住自己人

那天夜里，林砚又失眠了。

从堡垒回来之后，他睡得极少。

不是不困，是不敢。只要一闭上眼，那串忙音就会在耳边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冰冷，空洞，把他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拽。

他索性不睡了，整夜整夜地坐在床头，就着一盏小灯，擦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枪，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到这一夜，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合过眼。

身体早就过了困劲，进入一种发飘的、半透明的状态：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东西时边缘会泛起一层淡淡的虚影，灯下的一只水杯、一道人影，盯久了都会自己轻轻晃动。

他是懂战场应激的，也懂长时间缺觉会对人的感官做什么。他甚至能冷静地判断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看见任何东西都不奇怪。

可他还是舍不得睡。睡过去，就要做梦；梦里，全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营房里其他人都睡熟了。蜂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后半夜，起风了。戈壁的风刮过铁丝网，发出一种又长又细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林砚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只打算合那么几分钟。

就是这几分钟，他们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老周。

老班长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旧军装，膝盖不好，站着的时候一脚轻一脚重。

他也不说话，就走到营房窗边那个位置，背对着林砚，摸出烟，点上，一点火光在黑暗里明灭。烟雾缭绕起来，他的身影也跟着变得有些模糊。

“慢慢来，别急。”老周望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还是那句口头禅，声音又缓又沉，“你啊，就是太急着把所有人都扛在自己肩上。”

林砚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梦，是他太累了，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绷出了幻觉。

他甚至能冷静地告诉自己，老周已经死了五年，死在红翼那场再也回不来的行动里，连具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

可他还是顺着那道声音，看了过去。

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是小孙。

这个牺牲时才二十出头的新兵，长着一对虎牙，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退伍后回老家开一家火锅店，说要让班里的兄弟天天去他那儿涮肉，管够。

此刻他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坐在林砚的床尾，两条腿悬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着，像个没事人一样。

“林哥。”小孙歪着头看他，虎牙在暗处若隐若现，“你又没保住自己人。”

林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先是我们。”小孙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一件很寻常的事，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反而带着点孩子气的、叫人心碎的平静，“老周，我，大刘，都留在那儿了，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那个大块头，叫铁锤是吧？话不多，怪可怜的。”

“滚。”

林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小孙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五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林哥长林哥短”的新兵，一模一样。

“你赶不走我的，林哥。”他晃着腿，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来，“我一直都在。在你闭上眼的时候，在你回头数人的时候，在你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没了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去。”

“我说了，滚。”林砚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冲我发什么火呀。”小孙歪着头，那双年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又没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林哥，你说你拼了命地想把每一个人都带回家，可到最后，怎么总是差那么一个？是不是你跑得还不够快？是不是你那时候，要是再快三十秒……”

“闭嘴！”

林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营房里空空荡荡。

窗边没有抽烟的老周，床尾没有晃腿的小孙。风还在刮，灯还亮着，蜂鸟还在睡，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真的相信，只要他再快三十秒，铁锤就能活着回来。

他抬起手，有些发颤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

那是老周生前常抽的廉价牌子，他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来没有真正点燃过。

他抽出一支，像老周那样，虚虚地夹在指间，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干燥的烟草味，然后就那么夹着，没有点火。

这是他和这些“人”相处的方式。他不抽，只是夹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总在窗边抽烟的背影，近一点。

黑暗里，他仿佛还看见大刘。

那个山东来的爆破手，闷葫芦一个，闲下来就爱捡空弹壳，用一把小刀在上面刻各种各样的小鸟。

他没有像小孙那样说话，只是远远地蹲在营房门口的阴影里，低着头，一下一下，刻着他的弹壳，刻出的碎屑在灯光里无声地落。

林砚的目光在那道影子上停了很久。

大刘活着的时候，每打完一仗，都会把刻好的小鸟弹壳，挨个塞到班里兄弟手里。

他自己留的那一只，刻的是一只展翅的、朝着家的方向飞的雁。红翼之后，林砚在整理遗物时，怎么也没找到那只雁——它和大刘一起，永远留在了那条山谷里。

此刻，他几乎要开口，问一问那只没找到的弹壳，问一问他们最后那一刻，疼不疼。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问了，就等于承认这些影子是真的；承认了，他脚下那道还勉强撑着他往前走的、名为理智的线，就要断了。

林砚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对着空荡荡的营房，极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想问，那三十秒，是不是我害的。你们想问，这一次，我是不是又能做点什么，却没做到。”

他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支没有点燃的烟。

“我也想知道。”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那几道影子，在摇晃的光里，慢慢地淡了，散了，像投入水中的墨，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砚就那样坐着，手里夹着那支烟，一直坐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再睡。他知道，只要还背着这些没能带回家的人，他这一辈子，大概都睡不踏实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把那些藏在“意外”底下的东西，一个一个，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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