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干得好

反斜面的集结点，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

天快亮了，雪却下得更大。

几盏野战灯在风雪里摇晃，照着横七竖八的担架、冒着热气的装备、和一张张被硝烟熏得看不出表情的脸。

卫生兵在担架之间奔跑，缝合针的嗓子早就喊哑了，仍跪在一具躯体边，机械而精准地做着他做了无数次的事。

公羊的人最先迎上来，把林砚他们三个接进了防线。

夜莺一落地就被卫生兵按在了担架上，她死死抱着那个设备箱不肯撒手，直到林砚亲手从她怀里接过、当着她的面锁进专用的防震箱，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瘫软下去，转眼就昏昏睡了过去。

蜂鸟的双手被包扎成了两个笨拙的白色拳头，他不肯去后方，蹲在箱子旁边，像只守窝的兽。

林砚没有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

他站在集结点边缘，看着一队一队撤下来的人，在心里默默地数。

公羊回来了，胳膊上吊着临时绷带，人是完整的。门轴回来了，破障组折了两个，他的脸上是一种木然的疲惫。

林砚走过去，在门轴面前站定。

这个负责破障爆破的小队长，浑身是灰，眼睛熬得通红，见他过来，张了张嘴，先报的是阵亡的名字，一个一个，报得很慢，像是怕漏了谁。

报完了，他才低声说了句对不住：“风机房那条路，我要是再多留两个人，也许……”

“没有也许。”林砚打断他，声音很平，却没有冷意，“你的人按命令把俘虏和伤员带出来了，一个没丢。这笔账，记不到你头上。”

他又看向公羊，这个山地步兵的小队长吊着胳膊，回望着他，两个同样从山里爬出来的人，谁都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最

后公羊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握了一下林砚的肩膀，握得很用力，指节都在发抖，却一个字也没说。

有些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反而是轻的。

缝合针在，达吾提在——

那个年轻的列兵一看见林砚，立刻从担架上跳起来，不顾腿上的伤，踉跄着跑过来，把一只沾了灰、却完好无损的背囊，郑重地塞进林砚怀里。

“林队，”他的眼睛通红，“铁锤班长的包。我答应过，亲手交给你。”

林砚接过那只很轻的背囊，手指在背带上停了很久，才缓缓拉开。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半块压缩干粮，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被火燎得焦黑的蜡笔画——画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牵着手的小人，天上一个大大的太阳。还有一个磨得发旧、内侧浸着汗渍的黑色头套。

那半块干粮，还保留着被人小心翼翼用保鲜膜重新缠好的边角。

林砚认得，队里补给紧张的时候，铁锤总是把自己那份省下一半，说自己块头大、扛饿，转头就趁人不注意，把省下来的塞给砖头，或者哪个出任务时没顾上吃饭的新兵。

他把那幅画和那个头套，一件一件，轻轻拿出来，攥在手心。

那张蜡笔画的纸，被他攥得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立刻松开了些力道，像怕弄疼了什么，又低头，把画沿着原来的折痕，仔仔细细地抚平。

“林。”

灰狼踩着积雪走过来。这个永远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他在林砚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还在冒烟的、被炸弹犁过的山坡，沉默了很久。

“人呢。”林砚问。他的声音很平。

灰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终究没有点。

“隧道口整个塌了，埋在最下面，至少十几米厚的乱石和冻土。”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是每个字都带着血，“工程兵看了，说这种炸法，这种雪天，挖不动，也来不及挖。”

他顿了顿。

“铁锤和押着他的那几个人，都在下面。”

林砚望着那片山坡，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又被寒气冻住。

他想起维修车间里那个拉着弹力绳的背影，想起卡车里那个把糖推过来的沉默男人，想起咽喉位置上那个回头确认“有没有人替他好好接住”的眼神，想起最后那个口型——走啊。

就在这时，指挥频道的公共频段，响了。

是里德。

他的声音通过卫星中继，从遥远的后方传来，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一场行动结束后应有的镇定和嘉奖。

他向所有参与行动的单位致谢，确认堡垒已被彻底摧毁，确认没有任何核心资料落回敌方手中，确认这次任务，达成了最高战略目标。

然后，他点了游隼的名。

“游隼小队，深入核心，带回关键数据，居功至伟。”里德说，“干得好。”

那三个字落下来，集结点上，却没有一个人应声。

林砚离通讯终端最近。他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游隼的队员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冷静、克制的方式，回复一句“收到”。

林砚却只是站在风雪里，垂着眼，看着掌心里那个磨旧的黑色头套，一动不动。

“干得好。”

里德在频道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离得近的人，几乎都听出了那沉稳声线底下，一丝极难察觉的、几乎要绷断的颤抖。

林砚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看通讯终端，只是望着那片埋了人的山坡，用一种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却让身边每一个人都听清了的声音，开口。

“数据带回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人，没带回来。”

频道里，一片死寂。

林砚把那个黑头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台通讯终端，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正在点名的队伍。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在离塌方最近的雪地里，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焦急而凄厉的呜咽。

是砖头。

这只排爆犬在防线之间来回地跑、疯狂地嗅，把每一个撤下来的人都辨认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它最熟悉的、沉默的巨人。

它最后停在那片乱石坡前，冲着埋在最深处的那个人，一遍遍地叫，一遍遍地刨，爪子刨出了血，也不肯停。

风雪很快盖住了它刨开的痕迹，也盖住了那座山，和山里所有，没能回家的人。

林砚在点名的队伍里站定，听到值日官念出那个代号时，他往前一步，沉声替那个永远不会再答“到”的人，应了一声：“因公未归，位置，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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