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打空的弹匣

头顶那截通风支管塌下来的时候，密道口腾起一大片烟尘和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效果和林砚算的差不多。

坍塌的铁皮和碎石没有砸死几个人，却把那条本就不宽的密道口堵死了将近一半，敌人的榴弹手失去了直射拐角的角度，冲在最前的两个人被自己人塌下来的管子绊住，节奏整个乱了一拍。

“走！”铁锤在烟尘里吼。

达吾提拖着另一名被弹片擦伤了腿的步枪兵，背上铁锤的背囊，猫着腰从侧门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通往风机房的走廊里。

机房门口，转眼就只剩铁锤一个人，还死死钉在那个咽喉位置。

林砚没有去叫他回来。他知道叫不动，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能做的，只是让蜂鸟把最后一点能制造混乱的东西，全都堆到密道那一侧，替那个宽厚的背影，多争一秒是一秒。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

密道口的敌人很快从最初的混乱里缓了过来。

他们不再试图用榴弹炸塌拐角，而是改变了打法，两个人正面压制，把铁锤的头压得抬不起来，另外的人则踩着同伴的肩膀，从那半截坍塌的支管和碎石堆上方，一点点往拐角里摸手雷。

第一颗手雷滚到铁锤脚边，他眼疾脚快，一脚把它踢回了密道，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和惨叫。

第二颗紧跟着又到，他来不及踢，抓起身边一块防弹板往地上一扣，整个人扑上去压住，手雷在板下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一股血腥味。

“铁锤！”林砚瞳孔一缩。

“没事。”铁锤从防弹板下抬起头，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把枪口架起来，“这帮兔崽子，想耗死我。”

“蜂鸟，顶上去，换他下来三十秒。”林砚当机立断。

“别。”铁锤想都没想就否了，声音被枪声撕得断断续续，却没有一丝犹豫，“蜂鸟个子小，压不住这个口，他一探头，对面就敢冲。林，这位置不是光靠枪，得靠一块能挨得住的肉。全队这块肉，就我最厚。”

蜂鸟已经半弓起身，听见这话，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铁锤说的是实话。那个拐角要的不是枪法，是一个人用身体把整条走廊填满、让对方无论怎么打都绕不过去的笃定。这种笃定，队里只有铁锤给得了。

“那你就给我活着。”林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是敢死在这儿，回头我追到你坟头，也要把你薅起来骂。”

头套后面传来一声闷笑：“行，你留着力气，等出去了再骂。”

他的弹药，开始见底了。

短管步枪的第一个弹匣早就打空，他换上第二个；

第二个打空，他摸起达吾提撤退时留下的一个备用弹匣；

等这个也空了，他就去捡密道口被击倒的敌人遗落的武器。他的动作依旧又稳又狠，可林砚看得清楚，他换弹匣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左腿在刚才那次手雷爆炸里受了伤，裤脚管被血浸透了一片，每挪动一次，身体都不易察觉地顿一下。

更要命的是角度。为了不暴露上半身，他只能从墙垛下方极小的一个缺口还击，打出去的火力被压得越来越窄；而密道里的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子弹成片地封在那个缺口周围，逼他每开一枪，都要赌一次对方会不会顺着弹道反咬回来。

林砚数着他的枪声，短点射的间隔，从最初的两三秒，拉长成了五六秒。

这不是手软，是一个人在失血和疼痛里，不得不把每一分力气、每一发子弹，都掰成两半来用。

“进度。”林砚咬着牙问。

“百分之七十八。”夜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停手，“林队，再给我几分钟，就几分钟……”

“我给你。”林砚说完，转向蜂鸟，“把我们身上所有的弹匣，除了各自留一个保命的，全给铁锤送过去。”

蜂鸟抱着弹匣，弓着腰冲到拐角，又险险地滚了回来。

他的作训服被打出两个洞，幸好都只是擦伤。“林哥，”他喘着气，脸色发白，“铁锤班长他……他身上已经好几处伤了，左腿、右肩，还有刚才那块板震的...他不让我说。”

林砚的手指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探头看了一眼拐角。

铁锤背靠着墙坐着，借着墙垛掩护，正用单手给一支捡来的步枪压子弹。

他的黑头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露出那张满是血污和烟灰、却依旧木讷憨厚的脸。

他似乎察觉到林砚在看他，回过头，咧了咧嘴，像是想给一个让人安心的表情，结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眉头狠狠一皱。

“别这么看我。”他压低声音，借着枪声的间隙说，“我答应过我女儿，要回去看她画的新房子。我命硬。”

林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说“再撑一下”，想说“我马上让人换你下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显得那样轻、那样假。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换谁下来都一样，而铁锤一旦离开，密道里的人就会像潮水一样灌进机房，扑向那台还没拷完的设备。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铁锤点点头，重新把脸转回密道方向。

林砚退回控制台，飞快地扫了一眼倒计时，又扫了一眼进度条，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听得出那阵逼近的机械声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又一支步枪上膛，那是成队的人在统一拉栓、统一推进，是一支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代价也要在轰炸前把这件事了结的预备队。对方已经失去了用榴弹一点点啃的耐心。

他飞快地想过所有的可能：自己顶上去替铁锤？那控制台和夜莺就空了。

让蜂鸟用最后一颗手雷封拐角？只能挡住一波，挡不住成队的人。现在就全员撤进B5？数据没拷完，铁锤也不会跟他走。

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结局。

他能做的，只剩下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然后死死盯住那条绿色的进度条，像盯住最后一根悬着所有人命的钢丝。

就在这时，密道里的压制火力忽然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安静，比任何枪声都让林砚心里发沉。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对方不再指望靠手雷和步枪一点点啃掉这个拐角了。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果然，下一刻，密道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子踏地的声音，那是一支预备队压上来的动静，人数比刚才多得多。

伴随着这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机械上膛的响动，从烟尘后面，一点点逼近。

铁锤把最后一个弹匣，缓缓推上了膛。

他回头，朝着控制台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诀别，只有一种很朴素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他用命去换的那几分钟，到底有没有人，替他好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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