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三十秒

按照条令，最高优先级的撤退令，在下达的同时会通过所有中继自动转发到每一个前线台。

林砚的耳机里，确实收到了那条命令。

可他收到的时间，比命令本身，晚了三十秒。

这三十秒，在平时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在这座倒计时以秒计算的山里，它成了一道分水岭。

事后，林砚在自己的终端上，把两段时间戳调出来并排放着。

里德命令发出的时间，和他的耳机真正解码播出的时间，中间隔着整整三十一秒。

系统给出的解释很简单：山地强电磁环境、多级有线无线混合中继、轰炸前频道拥塞。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都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但那是事后。

此刻的林砚，根本没有这三十一秒去想别的。

因为就在撤退令还堵在某一级中继、没能传进他耳朵的那半分钟里，那条隐藏在核心区侧壁的通道，打开了。

那是一道被伪装成管井检修门的暗门，几乎与混凝土墙面融为一体。

暗门无声滑开的瞬间，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七八个身着深色作战服、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精锐。

他们没有走布满自动武器的外环，也没有走会被监控记录的主楼梯——他们走的，是只有堡垒的建造者和最核心的守卫才知道的内部密道，直插数据库。

这不是四点回防的普通守军。

林砚在交火的第一串火光里就看出来了。

这些人的战术动作、武器配置、彼此掩护的默契，都不是看守机房的卫兵能比的。他们是一支专门用来在最后关头夺回或者销毁核心的死队。

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那台控制台，和那个机械手柄。

他借着机柜的掩护，飞快地又看了两眼，心里那点判断越发笃定。

冲在最前的人，没有一个往墙角那两名被捆的内卫和军官身上看。若是自己人回防，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救看守、问清状况。

可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进门之后所有的枪口、所有的走位，都直指控制台，像是根本不在乎这里还躺着几个是死是活的同僚。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协同。第一人换弹匣，第二人的火力立刻补上，没有半拍空隙；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不喊不救，踩着位置就顶上来，仿佛人命在他们的计划里，本来就是可以消耗的数字。

这不是守军，林砚在火光里冷冷地想，守军不会这样对待自己人。这是一支被派来“收尾”的队伍，无论堡垒最后落在谁手里，他们都要确保那台控制台，变成一堆烧红的废铁。

“接敌！”

林砚的吼声和枪声同时炸开。

走在最前的两名精锐被迎面的火力逼退，密道口溅起一串火星。

对方显然没料到核心里已经有人据守，短暂地一乱，立刻依托门框和机柜展开还击。子弹打在服务器机柜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几发擦着气体罐飞过，吓得夜莺浑身一哆嗦，却死死护住了那台正在拷贝的设备。

就是在这阵枪声最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密道死死咬住的时候，林砚的耳机里，那段迟到了三十一秒的撤退令，才终于带着杂音冲了进来。

“——立即撤退，十五分钟后地毯式轰炸，数据不重要——”

林砚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十一秒。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时间差，可现实没有给他追究的空隙。

如果这道命令早半分钟到，他可以在密道打开之前就组织撤离；可现在，一支精锐堵在门口，进度条还没过安全线，他被这三十一秒，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林哥！命令说炸山！”蜂鸟一边换弹匣一边吼。

“我听见了！”林砚回吼，目光却在飞速地扫过全场。

密道口被火力压着，一时冲不进来，可他们这几个人，也同样被钉死在机房，谁先走，谁就把后背露给那排枪口。

夜莺的拷贝还需要时间。十五分钟的轰炸倒计时，和那串三十分钟的自毁倒计时，此刻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无论哪一个先到，留给他们的都是同一片废墟。

必须有人，把这条密道死死堵住，给拷贝和撤退，争出最后几分钟。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密道口与机房之间那段狭窄的、仅容一人据守的走廊拐角。

那里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咽喉。

守住它，一个人、一挺枪、足够的弹药，就能让那支精锐一时半刻踏不进机房。

可一旦被突破，守在那里的人，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铁锤已经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他像是早就知道林砚会看过来，憨厚的、总是蒙在头套里的脸上，那双眼睛异常平静。他默默地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随手递给身边的步枪兵——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私人物品，很轻，他却递得很郑重。

“我守这儿。”他说。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在训练场上说“我去搬箱弹药”一样自然，“你们把数据弄完，把人带出去。”

“铁锤.....”蜂鸟张了张嘴。

“别争了。”铁锤打断他，已经开始往拐角里移动，厚重的背影堵住了那条走廊，“这位置，换你们谁来都没我撑得久。林，你答应过的，要把人一个不落地带回家。”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声音闷在头套里，听不出情绪。

“我要是回不去……包里那幅画，替我收好。”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只被递出去的背囊上。

他知道那幅画。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被火燎焦了的蜡笔画，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天上一个占了半张纸的、明黄色的大太阳。

铁锤从没主动跟谁提过家里的事，只有一次长途机动的夜里，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就着车厢里一点微光，把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又仔仔细细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

“画你自己收着。”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等出来了，你亲手拿回去，贴到你说的那栋房子墙上。这种事，我不替别人做。”

铁锤在头套后面沉默了一下，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坚持，把背囊又往身边的步枪兵手里一放：“那就先替我拿着，一根线头都不许少。”

林砚死死盯着那个宽阔的、一步步走向咽喉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守！”

密道口，敌人的下一轮冲锋，已经在枪声里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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