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B5

“核心就在前面，为什么还要下去？”蜂鸟凑过来，用气音问，声音里压不住一丝发毛。

“因为这是最后一条我们没看懂的规矩。”林砚盯着那道向下的竖井，气音极轻，“一个所有人都绕着走、连守军自己都不敢提的地方，要么藏着能要我们命的东西，要么藏着他们最怕别人知道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在专心打核心的时候，把它留在背后。”

他留下门轴和一个队员守在风机房、看住俘虏和退路，自己带着铁锤、蜂鸟和另外两人，扣紧防毒面具，顺着竖井管壁上的检修梯，一级一级，向山的最深处攀下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越潮，那股化学药剂的气味也越浓，隔着滤毒罐，都能在舌根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涩味。风机的轰鸣被甩在了头顶，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呜……呜……”

一阵时高时低、像女人哭泣又像老人叹息的声音，从竖井最深处幽幽地飘上来，在管壁间打着转。

紧接着，是“咚……咚……”的、沉闷而有节律的敲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深处，一下一下，敲着管壁，朝他们慢慢靠近。

蜂鸟的脊背瞬间绷紧了，握枪的手沁出冷汗。连铁锤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林砚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声音又响了一阵。

他循着声音，把手电光缓缓移向竖井一侧。

那里盘着一根足有合抱粗的、老旧的铸铁管道，管道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压力安全阀。

哭泣声，正是山腹里的气流高速穿过这根粗细不均、带着裂缝的管道时发出的呜咽。

而那“咚咚”的敲击，是管道里的压力积聚到一定程度，安全阀自动抬起、排气、复位时，阀瓣撞击阀座的声响。

风一大，哭声就高。

压力一到，敲击就响。

不是鬼。是这座山的呼吸和心跳。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照了照那根管道和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蜂鸟。蜂鸟的脸在面罩下涨得通红，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松了下来。

攀到竖井底部，他们真正踏进了B5。

这是整座矿最古老的一层，几乎没有经过现代改造。

低矮、潮湿的老巷道向四面八方分叉，粗大的化学药剂管道和废弃的输矿槽交错纵横，地上积着一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泛着诡异色泽的液体。

空气里的化学气味浓得呛人，几盏残存的灯坏了大半，明灭不定，把无数根管道的影子投在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扭曲、摇晃，像无数个贴着墙游走的人影。

“闹鬼”的全部秘密，到这里已经清清楚楚。

比空气更重的药剂蒸气，顺着地势沉积在整座山最低的这一层，挥之不去。

管道在风里哭、在压力下响；灯光昏暗，影子乱晃。

一个没有防护、闯到这里的人，吸进几口带着轻微神经毒性的蒸气，很快就会头晕、幻听、看见墙上的影子在动，再被那阵哭声和敲击一吓，理智当场崩溃，在迷宫一样的老巷道里胡乱奔逃，最终力竭、中毒，死在某个死胡同里。

林砚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那是一具穿着守军军装的尸体，蜷缩在一条死巷的尽头，保持着抱头缩颈、拼命想把自己塞进岩缝的姿势，面罩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扯掉了，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他身边散落着一支早已熄灭的手电、一支读数高得惊人的剂量笔，还有一个被汗水和污渍浸透的小本子。蜂鸟戴着手套，小心地捡起本子翻开，借着灯光，只见最后几页，是死者在意识错乱时，用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癫狂的笔迹反复写下的同一句话——

“它们在墙上走，别听，别回头，它们在B5，到处都是……”

一个被自己的幻觉活活吓死的人。

“出去以后，”林砚的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却很平静，“告诉所有人，B5没有鬼。有毒气，有会响的管子，有能把人吓疯的影子，唯独没有鬼。守好规矩，戴好面具，三个人一组，别走散，这里就杀不了人。”

他真正要找的东西，在更深处。

他取出法尔汉那本矿井笔记，又摊开那张规则地图，借着灯光，一条巷道一条巷道地比对。

笔记里写过，这种老式铀矿，为了在最底层排出地下水和污浊空气，往往会顺着山势，朝外侧的山坡打一条带缓坡的排水通风巷道，老矿工叫它“泄巷”，一端连着最底层，另一端，直通山外。

他的手指，顺着B5的等高线，一点点移到山体外侧的方向，停住了。

那里，在现代设施的图纸上，是一堵平平无奇的、被管道和设备挡得严严实实的混凝土墙。

可在法尔汉标注的老矿图上，那个位置，本该连着一条向外延伸的泄巷。

林砚带着人，绕过盘根错节的管道，走到了那堵墙前。

墙是新浇的，不厚，明显是后来的人为了封死什么而补的，墙根还胡乱堆了几桶废弃的化学药剂，像是生怕有人靠近。

林砚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静静地听。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听见了。

隔着这层薄薄的混凝土，有一丝极微弱、却绝不属于山腹内部的、带着旷野寒意的风声，正从墙体某道发丝般的裂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耳廓。

墙的另一边，是通的，是山外。

这条被现代设施刻意封死、又被“B5闹鬼”的传说层层掩盖的老泄巷，就是这座被门、被机器、被火力封得水泄不通的堡垒身上，唯一 一道连它的主人都可能已经遗忘的、通往外界的缝。

林砚直起身，没有声张，只是掏出笔，在规则地图B5的位置，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极小的记号。

然后，他转向铁锤，隔着面罩，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铁锤莫名记住了很多年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话：

“铁锤，记住这个地方。”

“现在它用不上。但你要记住，这座山里，门会锁，机器会杀人，可这条道，是死物，它只通向山外。”他看着那堵渗着风的混凝土墙，一字一句，“万一有一天，我们得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离开……就靠它，把人带出去。”

铁锤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堵墙，把它的位置，刻进了脑子里。

林砚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毒雾弥漫、鬼影幢幢的最底层，转身。

“走，上去。”他重新攀向竖井，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对鬼神的忌惮，只剩下一种把所有底牌都摸清之后的冷静，“该去会会这座山真正的心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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