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只认机器

队伍没有贸然继续往下，而是在林砚的手势下，贴着楼梯井的混凝土墙，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核心区外围的第一层平台，找了一处探头照不到的死角，潜伏下来。

林砚要先弄清楚，那份调度表上写着的“凌晨二至四时，武器只认机器、不认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都藏好。”他用气音下令，“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离两点，还有二十分钟。我们用这二十分钟，看清楚他们要干什么。”

下方的核心外环，隔着一道厚重的密封门和一段开阔的、被冷白灯照得通明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体里，嵌着数个伪装过的、可旋转的自动武器站，黑洞洞的枪口此刻都低垂着，处于休眠状态。再往里，是一道通往核心内区的、足有半米厚的内门。

凌晨一点五十，下方有了动静。

一队守军，约莫五六个人，押着两名推着设备箱的后勤人员，匆匆从核心区方向出来，沿着那段通道往外撤。为首的军官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看表，神色明显焦躁，嘴里低声呵斥，催着队伍加快脚步。

林砚他们潜伏在上方，屏住呼吸，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飘上来。

“……快一点，两点封层，今晚系统例行巡检，外环武器切自动，人全撤进内门……”

“……上个月新来的那个不信邪，两点之后还在外环晃，被自己的机枪打成了筛子，收尸都等到四点以后……”

“……巡检期间机器不认敌我，是活的就打，谁留在外面谁活该，快走……”

那队人几乎是小跑着，在两点差几分的时候通过通道，消失在外侧的密封门后。

有人动手把通道里几具一直横在墙角、盖着帆布的东西也拖走了。

慌乱中一块帆布掀开，林砚借着冷白灯，看清了下面是一具早已冰冷、胸前布满密集弹孔的守军尸体。那具尸体身上的军装，和撤走的人一模一样。

是被自己人的机器打死的。

“内门要关了。”公羊贴着林砚的耳朵，气音发紧。

通道尽头，那道厚重的内门，在最后一个人退进去之后，开始缓缓合拢。

也就在这时，原本低垂、休眠的数个自动武器站，像是被同一只手唤醒，枪口缓缓抬起、转动，红色的感应光点逐一亮起，开始按照固定节律，左右扫描、来回巡弋。

电子开关切换的“嘀”声，在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一个撤得慢了半步的后勤兵，脚边的设备箱忽然滑落、翻倒，他下意识地探身去够，人刚探到通道边缘，最近的一座武器站便猛地调转枪口，红色光点瞬间锁了过去。

那后勤兵吓得魂飞魄散，被同伴一把拽回门内，几乎就在内门合拢的同一刻，一串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泼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门，严丝合缝地关死了。

整片外环，再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台台被唤醒的机器，红着眼睛，在冷白灯下不知疲倦地巡弋，扫描着一切还在移动的东西。

潜伏的死角里，几个年轻队员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打过许多仗，敌人至少是人，会害怕、会失误、会死。

可下面那些铁疙瘩，没有恐惧，没有破绽，会用最精准的火力，把任何活物不分敌我地撕碎——包括它们自己的人。

林砚死死盯着那片被机器接管的通道，脸上没有意外，反而像一道题终于被验证。

这第四条规矩，逻辑和前三条相通。凌晨两点到四点，是系统例行巡检维护的窗口，核心区把外围自动武器切成最极端的模式。

关闭敌我识别，只靠感应，对一切移动目标无差别开火；守军则在两点前全部撤入内门，四点复位后再出来。

对内，用不会疲倦、不会被收买的机器，封死任何内部人员深夜靠近核心的可能；对外，给潜入者设下一道几乎无解的死亡地带。

为了守住核心里的秘密，他们每天夜里，都不惜把自己的外围变成一片连自己人都会被打死的修罗场。

“硬闯行不行？”门轴用气音问，眼睛盯着那些互相咬合的射界。

林砚极轻地摇头。

他已经借着武器启动前的最后几分钟，把几座武器站的位置、巡弋角度、扫描节律看了个大概。

这些射界是统一测算过的，这一座的盲区，恰好是另一座的射界，连一只老鼠都别想趁枪口扫开的空当跑过去。

等它们全部启动、内门一关，正面这条外环，在两点到四点之间，就是一条彻底封死的死路。

他抬起头，借着冷白灯，重新去看那些别人只会当成设施的东西。

通风管网。

他注意到，纵横在头顶的主风管，并不是只在外环这一层打转。

几根最粗的主风道，从外环上方横穿过去，穿过那道半米厚的内门上方的墙体，一路通向被内门封死的核心区。风是要往里送的，那么管道，就必然在物理上连通着内外。

机器守的是地面，是给人走的通道；可这些只容一人勉强爬行的风管，又窄又黑，还被一条“不许用灯照”的鬼话层层包裹，恰恰是那套无差别火力覆盖不到、守军自己也不愿涉足的死角。

他又想起山下那些俘虏说起B5时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怕，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式的回避。

一条被所有人主动绕开的最底层通道，和这些被鬼话封住的风管一样，往往不是死路，而是通往某些他们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

可他也清楚，他们等不起四个小时。在敌人的心脏里、在探头和巡逻的夹缝中一动不动地潜伏到四点，本身就是九死一生；而一旦核心区的人通过监控发现地面入口失守、察觉有人进山，第一反应必然是销毁数据。

他们用一条命、一条腿、一只受辐射的手换来的突破，就会变成一座空空如也的废墟。

正面是两点到四点吃人的机器，头顶和脚下，却还剩两条没人敢走的路。

林砚缓缓抬起头。

头顶，是纵横交错、通往核心各个方向的通风管网——那条“不许用手电照通风管道”的规矩，真假未辨。

脚下更深处，是被传为“闹鬼”、所有人谈之色变的最底层B5。

他把那张“规则地图”取出来，借着表盘一点幽光，落在那两个仅剩的空心问号上，脑子飞转。

六条规矩，四条已经见了血、被他拆成了物理和人心；守军越是用鬼话把这两条路封得死死的，就越说明，这两条路，恰恰通向他们最不想让人靠近的地方。

“一点五十八了。”他听见身边的公羊，用气音报出时间，声音发干。

两点的窗口，正在一分一秒地合拢。

林砚盯着头顶那些黑黢黢的通风管道，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B5的位置，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眼睛在幽暗中亮得惊人，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众人说：

“机器封的是地面。”

“那我们，就不从地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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