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越级呼号

回到城外的前进基地，林砚把从屠夫那里缴来的东西，在通信车里摊了满满一桌子。

两部电台，三本频率和换字表不同的密码本，一叠领饷名册和电台日志，那卷标注着地下停车场的地图，还有他在承重柱前录下的供应链口供。

夜莺已经连着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屏幕的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把那些纸一页页拍下来、扫进离线主机，又把屠夫两部电台里残存的通联记录，一条一条地往外拽。

“常规的东西没什么稀奇。”她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地方武装的电台纪律松散，密码也是土法，呼号、换岗、催粮、要弹药，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屠夫在他们这一层，算管得严的，可也就那样了。”

“往上呢？”林砚问。

“我在找。”夜莺的声音慢了下来，“林砚，你过来看这个。”

林砚俯身凑到屏幕前。

夜莺调出一张通联关系图，屠夫这个呼号是密密麻麻的线头之一，连着他的上级、平级和下属，符合一支地方武装的层级。

可在这张网的最上方，有一条线显得格格不入。

它不属于这张网里任何一个已知的地区呼号，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越过中间的地区指挥层，直接和包括屠夫在内的几个地面分支通话。

“越级指挥。”夜莺指着那条线，眉头紧锁，“正常的指挥链，是一级对一级，核心层不会、也没必要直接去够一个地方指挥官，中间那么多层级，全绕开了。可这个呼号，至少三次直接捅到了屠夫这一级。每一次，时间都很微妙。”

她把三次通联的时间调了出来。

第一次，在脏弹组件运进城前后；

第二次，在灰楼设为人盾据点、屠夫接到“死守”命令的那天；

第三次，就在空袭前不到二十四小时。

“前两次，是在布置和催办那颗炸弹。”夜莺一条一条地分析，语气越来越凝重，“第三次最奇怪，通话时间极短，只有十几秒，内容用的是另一套换字表，我暂时破不出来。但你注意时间，空袭前一天，屠夫在口供里说，真正出钱出货的人‘连正规军的轰炸时间都能提前知道’。如果他没吹牛，那这条线，可能就是他听到风声的来源。”

林砚盯着那条孤零零的、越过重重层级的线，沉默了很久。

它意味着，屠夫这样在地面上挟持平民、组装脏弹的地方指挥官，从来不是什么占山为王的土皇帝。

他只是一张大网最末梢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一个节点。

在他头顶，在那些地区指挥层都未必够得着的地方，还有一个能直接向末梢下令、能调动放射源、甚至能提前嗅到轰炸时间的“核心”。

“能定位这个呼号吗？”他问。

“不能直接定位，对方极其小心，每次开机时间都很短，而且信号在往北边跑。”夜莺调出另一组数据，“不过我顺着它，发现了另一件事。你让我盯的高山方向补给，有异常。”

她切到一张表格，那是过去两个月，夜莺从各方补给记录、运输线人口供和零星的截获信息里拼出来的物资流向。

“柴油发电机、燃料、工程设备、水泥、密封门、成箱的电子元件、卫星通信器材……”夜莺一样一样数过去，“这些东西，进山的量，远远超过一支武装在山里设个营地的需要。尤其是燃料和发电机，多到离谱，像是在供一个长期耗电、需要恒温、需要大量设备运转的地下设施。而且车队上去之后，空车下来的次数对不上——很多重型设备，根本没再运出来，留在山里了。”

“还有这个。”夜莺把屠夫在承重柱前录下的那段口供，转成了文字，投到屏幕一角，“他交代的送货中间人，绰号‘盐贩子’，走城北三号检查站，每次交货用一辆改装过的冷藏车。我把这个和补给记录对了一下。过去三个月，确实有一辆登记为运输食品的冷藏车，反复往返于城北检查站和通往北方山区的公路，进山的次数，比正常给养车多出一倍。冷藏车运食品用不着那么频繁，可它能藏东西，也能给某些怕热、需要控温的设备做掩护。”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条由检查站、冷藏车、越级呼号和只进不出的物资串成的链，缓缓点头。

“第三次那十几秒的通话，破不出来，会不会有问题？”他问。

“我不敢硬破。”夜莺很坦诚，这在以前的她身上并不多见，“对方用的是一次性的换字表，密钥可能只在那一次通话里有效，没有足够的样本，强行去解，只会得出一堆看似合理、实则会把我们带偏的假内容。我能确定的只有时间和方向，空袭前一天，山里有什么人，越过所有中间层级，单独提醒了屠夫一句什么。至于那句话是让他死守，还是让他提前逃命，我现在不下结论。”

林砚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终于学会了和“不知道”共处，而不是用一个漂亮的猜测去填满它。在他们正在逼近的这张网面前，这种克制，比任何聪明都更值钱。

“地下设施。”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那几条原本零散的线，正在飞快地往一起凑。

屠夫的供应链口供，指向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上面”；

越级呼号，证明这个“上面”能直接触达地面末梢，并提前掌握轰炸时间。

而海量的、只进不出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北方的高山。

“他们在山里，修了个东西。”林砚缓缓地说，“不是据点，是个……中心。脏弹从那儿来，命令从那儿来，搞不好，那些钱、那些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也都存在那儿。”

夜莺点了点头，又谨慎地补了一句，没有把话说满：“目前还是推测，证据链差最关键的一环——这个设施具体在哪儿、是干什么的，光靠电台和补给，定不死。我已经把供应链口供和越级呼号一起整理好，报上去了。”

她顿了顿，“林砚，这一次我没有急着下结论，我反复核了三遍通联时间，对得上才敢叫你来看。”

“做得对。”林砚说。

他伸手在那张通联图最北端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屠夫这颗钉子，我们拔了。”林砚的声音很沉，“现在，顺着这根线，该去看看钉子的另一头，到底钉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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