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怎么选都是错

林砚强迫自己靠着帐篷柱坐下来。

慌没有用。

他在心里把那台冷硬的机器重新发动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面对死局时那样，把所有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摆到面前，再一条一条，亲手判它们的死刑。

第一条，硬抓裁缝，任务优先。

他和法尔汉赤手空拳，对面是安全区十几号层层布防的精锐暗哨。他能在十秒内放倒最近的两个人，可第三秒，其余的枪口就会把他和那顶帐篷一起打成筛子。

就算退一万步，他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变数，真的摸到了裁缝、把人制住，然后呢？从营地最深处把一个大活人押到几百米外的门口，穿过三万人、穿过各派的地盘，需要的不是几分钟，而是一条根本不存在的安全通道。

飞机不会等他，等炸弹落下来，没有任何预警的几百平民、裁缝、证据，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进废墟。任务失败得彻彻底底，还得搭上几百条命。

这条被他否决。

第二条，什么都不做，带着自己人撤出去，眼睁睁看着炸弹落下。

从某种冰冷的意义上说，这甚至“算”完成了任务——裁缝会死，那个会变脸的幽灵会从世界上消失，再也不会有人用他洗出来的钱和身份去害人。

上面某些人，要的恐怕正是这个结局。

可林砚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幅画面：凌晨的帐篷里，几百个睡梦中的人，连同昨夜那个捧着半桶底湿泥的母亲、那个排队领水的老人、那些在铁丝网边讨水的孩子一样的人，在一团火光里变成废墟，然后第二天，全世界会收到一句“深表遗憾、正在调查”。

证据会和人一起炸成灰，幕后的人安然无恙，而他林砚，是那个提前知道、却转身走开的人。

这个也被否决。

不是战术上的否决，是他这个人，没法对自己点头。

第三条，也是唯一能救命的一条——立刻疏散西北片区，让那几百个人，在炸弹落下来之前跑出来。

可问题立刻像刀子一样顶了回来：怎么疏散？

直接喊“空袭”？林砚几乎能预见那会是什么场面。一座三万人的营地，清晨，恐惧像火药一样干，“空袭”两个字一旦从一个外乡医生嘴里传出去，根本等不到飞机，踩踏就会先杀死一批人——老人、孩子、跑不动的人，会第一个被踩在脚下。

恐慌是没有方向的，三万人同时夺路而逃，死的人可能比炸弹炸死的还多。更何况，没有官方预警，一个医生在禁地门口大喊飞机要来，岗哨会在他喊出第二句之前，把他当成造谣生事、图谋不轨的人按倒、堵嘴，甚至直接开枪。疏散在第一秒就会被掐死。

要让那片帐篷的人有序地、信得过地、不引发全营踩踏地走出来，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是“空袭”、却足以让所有人立刻撤离、还能让岗哨配合或至少不阻拦的理由。

而只要他疏散，裁缝就一定会趁乱消失。一个有七副面孔、备着假证件、连天线都架好了的人，混在几百个奔逃的人里，神仙也拦不住。

救人，就要放走裁缝，任务失败；抓人，就要瞒着消息，眼睁睁看着几百人去死。

两件事，在他面前死死地对立着，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要把他夹碎在中间。

怎么选，都是错。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再睁开，老周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对面的帐篷柱上，半张脸隐在晨光里，指间夹着那支点不燃的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砚子，你想去救他们？”老周的声音很轻，慢悠悠的。

林砚没有答话。

“你救得了吗？”老周把那支烟凑近嘴边，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当年在那道山谷里，你不也想把我们三个都带出来？结果呢——你连我们，都救不了。”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知道这是假的，是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是恐惧，是他自己的心魔借着老周的嘴，在问他最不敢答的话。

可那句话还是精准地扎了进来，扎进他五年都没能愈合的那个地方。

他再眨了一下眼。帐篷柱边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卷起一角破旧的帆布。

林砚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在原地坐了几秒钟。

老周说错了。

不——老周说出了他最怕的事，可正因为当年他没能把那三个人带出来，今天他才更不能转身就走。

红翼那道山谷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情报，没有后援，没有选择，他是被人按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战友死的。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这里，他提前四十分钟知道了炸弹会落在哪，他还有一双手、一个医生的身份、一营地肯听医生话的人。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他怕的是再一次“本可以，却没有”。

“我救不了所有人。”他在心里对那个不存在的老周，也对自己说，“可我不能因为救不了所有人，就连眼前这几百个，都不伸手。”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冷酷的清醒。他不接受“怎么选都是错”，他这辈子就是靠在死局里硬撕出一道口子活下来的。

救人，和抓人，真的就只能二选一吗？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营地。

他看见帐篷区之间，一根根水泥电线杆上，挂着蒙灰的高音喇叭——那是管理委员会和各派用来通知领水、召集人力、宣读事项的营区广播，整片西北片区，都在它的覆盖之下。

他看见不远处一顶炊事帐篷外，堆着几只锈迹斑斑的家用煤气罐，在这座人人靠明火做饭的营地里，那是最常见、也最让人色变的东西。

他又想起了那顶帐篷里层层内敛的暗哨，想起了灰枢——在一场即将落下的轰炸面前，任何一个组织，第一件事都不会是管平民，而是拼了命地、抢在炸弹前面，把自己最要紧的人和东西摘出去。

一个疯狂的、在几秒钟内把“救人”和“抓人”硬生生缝在一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可以让那几百个人，因为一个和空袭无关的理由，自己跑出来。

他甚至可以借这场疏散，逼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亲手把裁缝，从那顶谁也进不去的帐篷里，主动转移出来——然后，让那条他们自以为隐秘的逃生路，在夜莺的耳朵里，变成一条再也藏不住的、亮着光的线。

林砚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片还在晨光里沉睡的帐篷。

远处的嗡鸣，已经清晰得不需要竖起耳朵了。

他转身，朝着医疗点、朝着阿米娜、朝着那台能接通营区广播的设备，迈开了步子。

时间，还剩最后三十分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