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庄严与激情

任丘回来，我用三天凑出方案第一版。成本、交通、用工、配套，四个空格都填了。马总看完，红笔圈了三处：物流半径太乐观，用电价格没依据，客户自己的投资额还空着。

“数字哪儿来的？”

“地方给的资料。”

“地方说没问题，你就写没问题？”

我把方案拿回来改。招商和相亲有一点很像：对方说“可以了解”，不能直接翻译成“基本同意”。做项目时我懂这个，遇到姑娘就容易忘。

那几天我挨个打电话核数字。每个人都能给我一个数，每个数后面都跟着一句“具体还得看情况”。我把“看情况”删掉，只把数字放进PPT。删到最后，方案看着比现实确定多了。马总红笔圈的，正是那些被我删掉的“情况”。

白露那晚以后，我们一直聊着。她报了服装设计课，学剪裁，偶尔发一张布料和纸样。我看不懂，只会回：“挺专业。”

又过了一两周，她问：“来不来？”

我去了。

她租的两居室，室友那天不在。客厅一角堆着布料、尺子和牛皮纸样，墙上贴着她画的衣服。她拿起一张问我怎么样，我说腰是不是太细。她说：“设计稿不把腰画细，难道按你的腰画？”

我说我的腰也不粗。她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说还行。

话从衣服聊到身体，也就没必要再装。她先去洗澡，出来只裹着浴巾。我坐在床边看她，她把浴巾一松：“想再无遮挡地好好看我吗？”

“刚开始。还要再深入”

那一次不赶例假，也不用绕弯。她的直爽，到了床上更明显，身体灵活，配合度高，情绪一上来口音比平时重。我常年踢球，体力不差，她一边喊受不了，一边又不让我停。第一次见面黑路上没走完的那段，那晚终于走完了。

中间她几次把脸埋进枕头，过一会儿又回头催我。结束时床单皱成一团，跟裁布店里没裁完的纸样堆在一块儿似的。她趴着问我：“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的体力都这么好？”

“这个问题没法同时对照实验。”

她骂了句滚，腿却还压在我腿上。

第二天九月三日，全国放假。我们起得晚，本来约好去蓝色港湾看樱桃小丸子展，又惦记着阅兵，先打车回了枣营北里。

路上好几个路口管制，司机绕了两次。广播里一直在讲纪念大会，白露靠着车窗补觉，头发乱着。我看手机，项目群里有人问方案第二版什么时候发。我把手机按灭，没回。放假半天不耽误一个项目，男人一般都这么说服自己。

进门我开电视，阅兵式正播着。方队在长安街上走得整齐，白露比方队忙。我的裤子被退了下来，她跪下低头，展示她的技能，没过多久爬了上来。

起先还侧脸看电视，后来节奏一快，电视里喊什么口号她都顾不上。

我坐在那张红布沙发上，电视里庄严肃穆，她却闪转腾挪。最后她跪在沙发上，面朝墙，像一只伸懒腰的猫，我在后面帮她把懒腰伸完。

电视音量不小，主持人的声音、她的喘息和沙发弹簧的吱呀混在一起。她回头瞪我一眼，提出各种要求。这个要求比客户的报价条件还反复，好在我愿意配合。

等她缓过来，电视里气球和和平鸽已经往天上飞了。

她抬头：“啊？咋这么快就完了，我还没好好看。”

我心想，这赖谁呢。

下午我们还是去了蓝色港湾。展览门口送小丸子手办，我俩互相拍照，谁也没提合照。她给我拍了一张站在小丸子旁边的，我给她拍了一张背影。手机相册里看着像一起出游，单独点开，每张都是一个人。

她挑了一张让我重拍，说腿显短。我蹲低一点，她又嫌角度刻意。最后用了第三张。要不要发朋友圈，我说随你。她真发了，只发自己的照片，定位蓝色港湾。那条朋友圈里没有我的手、我的声音，也没有上午那场阅兵。

我点了个赞。她当着我的面回了个笑脸。

傍晚我要回天津住两天，她回自己家。地铁口分开，她问：“下周忙吗？”

“得改方案。”

“那你先忙。”

她说得很平常。我也真把它当成平常。

假期后第一天，马总把我叫进会议室。方案第一版上又多了两处批注：客户要更细的成本测算，公司内部又不肯提前把优惠条件写死。

“再做一版。”

“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客户愿意继续谈，我们又不至于先把裤子脱了。”

这种尺度我在工作上听得懂。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白天问园区，晚上改方案。白露的消息没停，只是慢慢变短。她发一张设计图，我回“好看”；我问她上课怎么样，她隔半天回“还行”。谁也没说不见，也没人问下一次哪天。

有个周末，她问我在不在北京。我看见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手边正摊着项目材料。我回：“在，加班。”她发了个“哦”。我本来可以问她要不要晚上来，字打出来，又删了。我确实忙，还没忙到见不了她。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项目没进展，我也没进展。

又一次我问她吃饭吗，她说要上课。我回下次。我们交换了两个“下次”，谁也没欠谁一句明确的拒绝。

项目第二版发出前，我在办公室熬到十一点。我想把白露在小丸子展上的照片发给她，证明我还记得那天；点开相册才发现，我们根本没有合照。最后我只发：“最近课怎么样？”

她第二天中午回：“还行，挺忙。”

我没追问。她忙，我也忙，两个人都拿到了最方便的理由。

那天下午，马总催我把方案发出去。我按下发送，邮件提示成功。工作上的“下一步”至少有个按钮，关系里的没有。我盯着白露的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有删她，也没正式结束。她更没有。我们只是把一句“改天见”，用得越来越像真的改天。

那晚我重新打开世纪佳缘。我没有确认白露结束，我就是不想确认。

一个唐山姑娘回了我消息。离过婚，在移民中介工作，照片笑得挺好看，叫唐薇。聊了几天，她问我周末做什么。

电脑屏幕上，任丘那版方案还等着客户反馈；手机里，白露最后一句还是“你先忙”。唐薇发来一张《夏洛特烦恼》的海报。

我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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