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先把最歪的那本账平了

沈酌把平板扣下去又拿起来，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半圈。那条紫线安静地缩在视野角落，干净得不像角色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她盯了它几秒，最后把它归位到四条主债旁边，先处理能处理的。

办公区的绿植摆成一排，间距齐得让她职业病犯了，想伸手量一遍。她忍住了。

做审计的人有个毛病，账摆出来先挑最歪的那本下手，平了它，其他的就有参照。四条债里，顾行舟的命运偏移度是89%，最高。苏锦书情感亏空72%，顾老太太压着秩序债五星，林知意那根细灰线还软绵绵垂着。最歪的这本，先平。

"零七，把顾行舟的公开资料调出来。"她站起来，"这单先找他。"

光球飘到平板上方，暖白的光晕在玻璃幕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影。"沈姐，资料我刚下好了。"零七语气里有那么点邀功的意思，"不过他头像旁边我顺手标了个状态，你过一眼。"

沈酌扫过去，眉头当场又拧上了。

顾行舟的头像下挂着一行小字，状态，已故。

"……你标的？"

"对啊。"零七理直气壮，"系统显示命运偏移度89%，这数太高了，默认判高危，我就帮着标了个'已故'省的你漏看。你看这人命运都偏出去快九成了，不是死了也是废了。"

沈酌把平板转了个面给他看落地窗外那片CBD。"人就在楼上办公室对着报表发呆，你给他标已故。"

"啊？"光球缩了缩，"可、可偏移度89%……"

"偏移度是被人推着走完一生，不是人没了。"她顺嘴补了句，这数搁宫廷里都够归档的级数了，好在是活世界，还有得救。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敲成"待接触"，"你这毛病得改，系统给你个数字你就往上贴标签，真出过事不知道？上回在宫廷你把废太子标成'已登基'，差点让质量审核组以为我提前结案。"

零七小声嘟囔说那回是信号不好。沈酌懒得接，抬脚往办公室外走。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里的人头都不抬，键盘声此起彼伏，没人管这个胸前挂着"特聘审计顾问"牌子的女人要去哪层。现代世界的冷漠她已经习惯了，省得解释。

顾行舟的办公室在十六楼，门半开着。沈酌在门口停了一瞬。里头坐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三份报表，人却盯着其中一份出神，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和因果线上那团绞紧的黑紫线对得上，这人确实像被什么推着走到今天，自己还不知道推他的是谁。

她敲了敲门框。

顾行舟抬头，眉头皱起，打量她胸前的工牌。"你是？"

"顾氏特聘审计顾问，沈酌。"她走过去把平板往他桌上一放，"今天报到，顺带问你几个数。"

"审计顾问？"他疑心地往后靠了靠，"谁聘的你，我怎么不知道。"

"你妈。"沈酌没绕，"顾老太太签的字，你最近没空看人事流程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顾行舟一时没法反驳。他确实没空，公司这两年像漏了底的水桶，他天天堵窟窿，堵到忘了桶是谁凿的。

沈酌没给他回神的机会，指尖点开平板上的图表。"你先看这个数。近三年营收曲线漂亮，可经营性现金流对不上，应收账款堆成山。母公司其他应收款科目里藏着一笔接一笔说不清的往来，占净资产快四成。再往下拆，预收账款和一家叫'晟沅'的空壳对挂，长期股权投资里还窝着两家半年内新设的公司，股权一层套一层质押出去，最终受益人指到的不是你。"

顾行舟的眼神从疑心换成了专业性的审视。他是做实业的，报表他天天看，只是没把这几条线串起来。

"对手方清一色成立不到半年的空壳。"沈酌语速平稳，像在给老客户做底稿汇报，"我在事务所接的破产重整案，比这还乱的都见过，可那些至少账是活的，这儿是人被做成了账的壳。再看股东名册，你前妻，也就是那位少奶奶，持股比例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一场转让里悄悄涨到三成。手法不新，但架不住有人手里那点金手指，把工商流程走得比真股东还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顾行舟的目光在报表和她之间来回，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想说，我公司经营不善是假的。"

"经营不善是真的，但原因不是你笨。"沈酌把平板往他那边推了推，"是有人左手用关联交易把利润导出去，右手用虚构收入把营收曲线做漂亮，到头来用股权质押把控制权一层层锁死。你以为你在经营公司，其实你是在给人当提款机的壳。"

顾行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真去翻了面前那摞报表，指尖一格格划过其他应收款那几页，在"晟沅"两个字上停住。那名字他见过，从没往深里想。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这些数字他报表上见过，只是从来没往"有人做局"上想。人蒙在鼓里的时候，最怕有人把账摊开。

"婚姻存续期间那次转让，"沈酌补了一句，"签字的人是你。但时间线我还没还原，是不是被人设计了时机，得查。"

顾行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前妻。"

"前妻"两个字他说得没什么情绪，倒像在确认一个早就模糊的念头。

"至少，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沈酌收起平板，"我是来帮你把这本账平了的，不是来安慰你。"

顾行舟看了她很久。他做商业这么多年，识人准，眼前这女人说话不圆，数据却钉死，不像来骗钱的，也不像来挖料的。她报出"顾老太太签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让他没法立刻拆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怎么比我还清楚我公司。"

沈酌把工牌翻过去，五个字印在上面，特聘审计顾问。"职责就是看清账。"

这答案顾行舟显然不满意，但他也没再追问。他现在手里能抓的稻草不多，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把"你公司被掏空了"说得像"你报表小数点错了"一样平静的人。

"行。"他吐出一口气，"你查。要什么我配合。"

沈酌点头，心里却记下一件事，顾行舟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会只问一次。等夺权落定，她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来历，不能永远是"看清账"三个字。善后专员这层皮，在世界里从来不好穿。她调出清算方案书界面，十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出第一版框架。资产流向还原、关联交易穿透、股权质押解套路径，她列了三层，末了点提交。

系统弹窗，红字刺眼。本方案书需管理局八位领导逐级审批，预计处理周期十一个工作日。

光球在旁边暗了一下。"沈姐，这工单不会又出问题吧？上一份走了十一天，还被打回两次，一次说措辞不够中立，一次说格式不对。"

沈酌把平板扣在桌上。八位。她脑子里能报出其中六位的名字，老张管审批、老李管合规、还有个总爱在第三段挑刺的副主任，剩下两位轮换得太快，工牌照片还是上一任的。开会从不加人，批字从不痛快。

"出问题的是前任，不是我。"她说了句老台词，"十一天就十一天，反正夺权不差这几天。"

她起身往外走，顾行舟在后面叫了声"沈顾问"，又停住，好像想问什么最终没问出口。沈酌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她摸出平板又看了一眼那条紫线。它安静地缩着，干净得让人不舒服。这一回她多看了两秒，脑子里某个角落轻轻响了一下，像在哪儿见过这套把账做平又抹干净的手法。是宫廷那套消账路数？还是更早，更早到她都记不清的地方。

她没想起来。现代记忆里那些说不清的空白，好像被这一下轻轻碰了边，又缩回去。但紫线在眼底又亮了一瞬，和第一百零一章末尾那一下接上了。

沈酌把平板揣进外套，脚步没停。

光球从她袖口探出来，贴着胳膊小声嘀咕："沈姐，他刚才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替你紧张。万一他真较真，咱那套'特聘顾问'的说法撑不住几回。"

"撑不住就再编。"沈酌没低头，"先让他看见账，别的以后再说。"

"那八位领导……"

"提了也白提。"她按了电梯，"十一天，我等得起。"

零七缩回袖子里，嘟囔说沈姐你这心也太大了。沈酌没接，电梯门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那点审计师式的冷静，在惨白灯下亮着。

夺权还没开始，行政先要了命。这一单，比她想的还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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