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面板上那条单子,末梢两个字的颜色又深了一层。
她没去点。结了就结了,点开也是那几个字:办结,无异议。
倒是手账里夹着的那一页,她翻过两回。审核组批的那八个字,她沿路想了两个晚上,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想不出就先搁着——她手头搁着的东西不少,不差这一张。
这几天她没闲着。报告定了稿,她把带回来的几摞抄件一份份归到档案,红绳照着原来的道缠回去;那册旧档摘录不属于她名下,交回原处,交接条子她写了三行,签了名。
三楼这一层照旧静。左手边那位面前的杯子换过两回,都是凉的;右手边那位把一沓纸推过来又拉回去,来回推了半宿,没见他起身。她这几日都来得早,进门那本签到簿翻在当月,她的号后头连着画了小半排勾。
她的位子靠窗。窗外那片白光常年不变,早看晚看一个样。三年里她坐的是别处,看的是宫里的天;两边都亮,亮法不一样。
这天她坐下,先把面板拉过来。
按她先前定的,从旧往下排。待分配的头一行还在,就是那张第四处对不上的账;她前一回看到一半,被别的事岔开了。这回她把那一行点开,数着往下看。
来路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绣娘。
她上一回数到九百九十九,数完手心发潮;这一回她没数,只从排头一行一行看起。
第四处的账这回看明白了。一栏记着三十五两七钱,另一栏记着三十五两五钱,差的二钱不是算错的,是漏记了一笔——有一单在后头半页,被人拿笔一划,划过去当没发生。她把这一笔抄在册子边上,没去点那个“接”字。
零七问:“差二钱,也算账?”
“二钱是不多。”她说,“多半页呢?”
早上她进门的时候,管分单的从过道那头过,手里还是捏着一沓条子。他站住,问她手里有没有单,她说没有。他笑一笑,说这回真给留了两张轻省的,等她来挑。她谢了,说先看账,回头再挑。他没多说,走了。
——转头就派来了一张。
指尖刚挪到第五处,面板“嗒”一声,跳出个框来。
不是待分配那一列的东西。
那框摆在正中,边框比她见过的单子都正。它跳出来的时候,面板上别的东西都暗了一暗,像屋里的灯被人拧小了一格。
头一行是编号,一串新数,头一段跟她那件老单不一样;第二行是两个字的来路;再往下,世界那一栏,四个字。
现代豪门。
那一列待分配被这框压在底下——不是她关的,是它自己压上来的。
零七的光从她袖边冒出个尖,落在框沿上,帮着念。紧不紧急那一栏,落着“普通”;事项那一栏,四个字,夺权清算;时限那一栏,它数了数,“二十四小时,入场准备。”
“来路呢。”她问。
“写着‘他处转入’。”零七又念底下那行小字,“前任离场,主线闭合,账未平。”
这一行小字她看得慢。
主线没断口,账却没平——这两样摆在一句里,是她这一行里最少见的一种说法。有断口的单,她见过;断口齐整、账却悬着的,她手上碰过一件。那一件,她贴了三年,前两日才收进档。
“他处转入”这四个字,她也少见。池里派的单,来路栏不是“评估后派”,就是“原主移交”;从别处转来的,说明有人先一步替它过了手。谁过的,过的哪一道,栏里不写。
她把这两样都抄在册子边上,跟先前那三行空编号并排摆着。
“你怕这一单?”零七问。
“不怕。”
“那你把那行小字看那么久。”
“看一眼,记住它。”她说,“记不住的,往后都得回头来补。”
她指尖在“接受”上停了停,又挪开,先去读右上角那一注备注。备注两行:头一行齐整,第二行到一半,笔画收了尾,后头还剩一片浅字。她读到半行,停住了。
“看清了?”零七问。
“看清了大半。”
“还有小半。”
“留着。”她说,“一眼看完的单,多半不是好单。”
零七“哦”了一声,绕到框的另一边去。
框底下两个钮,一个“接受”,一个“退回”。她两个都没碰,先把手指在袖口里压了压——那里别着半张调休券剪下来的角,是她裁了贴在袖里的。
“现代豪门。”零七又念了一遍,“豪门——那道门,是做什么用的?”
“不是门。”她说,“是宅子,大宅子。钱多,人多,账更多。”
“现代,就是你原来待过的那个地方?”
“是。”
“那儿有学堂没有。”
“有。”她说,“还得考试。”
零七的光缩了一圈:“那比宫里还麻烦。”
“哪儿都麻烦。”她说,“麻烦归麻烦,账还是账。”
“那儿有车没有。”它又问。
“有。自己会跑,不用牵。”
“有楼?”
“有。比这楼高得多,一层叠一层。”
“那不把人压着。”
“压不着。”她说,“人都在里头,一层一层摞着过日子。”
“那儿的人,也记账?”
“记。记法不一样,记的东西一样。”她说,“钱从谁手里过,往哪儿去,欠了谁,谁欠着。”
她心里原本排着队:排在最前的,等得最久;插队的事她不干。可这单不是进来的——它不在待分配那一列里,是系统从她头顶上派下来的。派下来的单,不算插队。这个规矩她认。
“接不接?”零七问。
“接。”
她的手指在“接受”上按下去,按得不重。
“豪门?”她这才接着说,“行吧,好歹能喝上咖啡了。”
那个框应声没了,面板归位。新单挪进了她名下那一栏——栏里原本只压着一条,末尾两个字是“已结”;这下底下添了一条,末尾两个字是“待入场”。
“咖啡是什么?”零七问。
“黑的,苦的。”她说,“底下还沉一层渣。”
“那有什么好喝的。”
“不喝,提神。”她把面板往正里推了推,“我上回手边搁着咖啡,是还没死的时候。”
零七不响了。它跟着她这些日子,知道这一行里的人,都是从别处来的;谁提旧事,谁就少说话。
底下还有手续。
她把那页工单点开,一栏一栏往下填。工单编号照抄,世界编号照抄,字要齐,笔要稳,这是抄过两遍才敢落笔的规矩。执行人那一栏,她落了自己的名。
沈酌。
落完这三栏,底下还有一栏叫“备注”,空着。她看了两眼,留空。凡她填过的单,备注一栏从来少填——不是没话可说,是不给后手留话柄。
再往下,是这世界的一页简况。写得不长:上头一家里,主事的老太太病在床上,起不来;底下一个人离了婚,净身出户,股份散着;其余一屋子亲戚,各打各的算盘。落款那儿盖着一枚红章。这一类页子,写得越短,后头的事越多;她扫得快,翻到一半,把这一页折起来,先压在手边。
“这就完了?”零七说,“连个学堂都没有。”
“学堂没有。”她说,“账有。”
“你怎么知道有账。”
“这样的人家,账比人多。”她把那页按住,“人少了,账不会少。”
她这才翻出手账,新起一页。
先写日子,底下落一行:新单,世界现代豪门,事项夺权清算,限二十四小时入场准备。
写完她停了停,拾起笔,又在那行上头添了半行——是从前那三行空编号里排头的那个,她早已抄在册子边上,只差一句交代。她把它重抄一遍,后头缀两个字:待回。
“那是哪一单。”零七问。
“绣娘那张。”她说,“排队的,先记着。”
“你都要走了,还记它。”
“走之前记一笔,不费什么。”她把笔帽扣上,“回头翻本子,找得着。”
她又抽出刚填的那张材料清单,照着抄了一份,用回形针别在手账后头。这是她做账的老法子:手上要动的东西,单子得跟着人走。
入场前她总要备三样: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一副不扎眼的行头,一本能落数的本子。这三样备齐,进哪一世的门都不慌。
写完这几样,她把那八个字又想了一遍。放宽工作边界——那八个字该怎么落,她一直没想明白;新单倒先落下来了。一个是推着她走的,一个是压着她走的。两样她都没拒。
她合上手账,翻到最末那一页。格子照旧空着。她没去动它。
隔了会儿,面板又动了一动——那“待入场”三个字底下,多出一列小字,是入场的材料:手续几样,材料几份,时限一行一行列着。她顺着那几行往下扫,扫到末一行,把面板拉正了。
窗外那片白光还亮着,不增不减。她把折起的那页简况重新摊开,往第二页看下去。
第二页上是产业:几处厂子,几处铺面,一份股份表。表上的人名,一半叫人在后头划了横杠。她看到第三行,停了停——划了横杠的那几个,后头都空着,没谁替他们往下接数。
她把这页跟前头那页并在一处,压平。
“这一世的账,从哪一笔起头?”零七问。
“从划横杠那几笔起头。”她说,“人还在,账先断了;断在这儿,里头必有说法。”
她把手指在新单那行字上按了按,像按住一枚还没落稳的印。
底下那一世,三年奔忙,收在两行字上;这一世,纸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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