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酌就坐回了账房。
说好的,今天查那笔"纸,着人采买"。她把账房里攒的采买存根一摞一摞搬出来,按年份码在桌面上,从新到旧,一本一本翻。
采买存根这玩意,是账房的老规矩:不管哪宫要东西,先写单子,写明要什么、要多少、给谁用,账房按单采买,采买回来再填价、填量、盖验收入库的印,一笔才算走完。单子在账房压五十年,什么时候问起来,都能翻出来当凭证。
所以她不怕翻。怕的是翻到不该翻的东西。
翻到上一年秋天的存根时,她手停了。
夹在两页正常单子中间,有一张纸,格式跟别的都不一样。正常单子是规规矩矩的表格,要什么、多少、谁用、哪天的,一格一格填满;这张纸上头就四个字,一里土——"纸,着人采买"。
没有数量,没有单价,没有落款,没有验收入库的印。
她前后翻了几页,确认了一下:别的单子,纸笔墨是分开记的,笔多少支,墨多少块,纸多少刀,写得清清楚楚。就这张,一行字,别的什么都不写。
她又细看了一遍。单子上有印——不是账房的章,是内务府总管印,盖在"着人采买"四个字底下,朱红,端端正正。印泥的颜色和账房常使的不是一盒,偏深,是外头官面上用的那种。
沈酌把这张存根抽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单子上的字迹,跟旁边管采买的何姑姑的字不一样,这笔字方方正正,起笔收笔都有板眼,是管事的笔迹,不是经手跑腿的人写的。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单子。四大所里破产清算那几年,她见过太多"特批"件:上头要买什么,不走正常流程,一张白纸,一行字,一个章,钱就出去了。账面上永远查不到这笔钱去了哪儿,因为根本没记在账上——它是"特殊处理"。后来她学精了,专查这种单子:凡是躲开正常流程的,必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手尾要藏。
压箱底的那套手法,换了个朝代,一个字都没变。
她把存根编号抄进本子里:秋字柒拾肆号。末了又补一行:无入库印,纸没走库房,直接进的什么地方,未知。
抄完,她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纸从宫外来,走"着人采买",没入库——那批纸去了哪儿?宫里头的纸,除了账房、书库、各宫份例,就剩一个去处:松烟斋。
松烟斋的"誊抄经卷",用的就是纸。这笔账,跟那批不见影的纸,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若干",都是"着人",都对不上数。一个说买了,一个说用了,中间夹着的那段,正好是空白的。
账房外头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正要往本子上记第二笔。那脚步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姑姑在吗?"
门外是个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笑。沈酌听出是谁——内务府总管周德海。她见过他一次,隔着半个院子,看他在淑妃宫门前站过一会儿,赏银的条子就是他经手的。账上那笔名目"体恤下人"、数目对不上人头的赏银,底下签的就是他的名字。
她把存根塞回夹层,把本子合上压进账本底下,掸了掸袖子,才去开门。
周德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托着一摞簿册。他穿着件酱色的袍子,腰带上挂着内务府的牌子,脸上挂着笑:"姑姑忙着呢?本季的对账下来了,有几笔要跟账房核一核。"
"周总管请。"她让开路。
周德海进了门,也不坐,踱了两步,眼睛在账桌上扫了一圈:"姑姑来了有些日子了,账房理得清爽。"
"份内的事。"
"是,是。"周德海点头,伸手在空处虚虚地一点,"姑姑这份细心,宫里不多见。前些日子账房旧册对不上数,也是姑姑一本一本地核出来的吧?"
沈酌没接话,只看着他把簿册放到桌上。
周德海放下簿册,也不急着走,在桌边站定,话锋一转:"听说姑姑前几天还去翻了后库的旧档?"
沈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清账要对旧册,有些年份的账目对不上,翻了翻旧档核数。"
"应该的,应该的。"周德海笑着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她的清账条子,"只是姑姑,后库那几柜子东西,有些是有年头的,牵一发动全身。账房管账,账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姑姑年轻,怕是不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他放下条子,看着她,笑容一分没减,眼神却定定的:"有些账,查不得。"
屋顶上漏下一线光,照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光里有尘土慢慢地飘。沈酌没躲他的眼,半晌,笑了一下:"周总管这话说的,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来。"
"姑姑请讲。"
"查不得的账,才最该查。"她说,"我们做账房的最怕的不是查,是查不到。账要真是平的,不怕人看;怕人看的账,才透着心虚。周总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姑姑出言爽利。只是有些水深的地方,不是一句胆子大就能趟过去的。姑姑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犯不上为了几笔陈年旧账,把自个儿的前程搭进去。"
他朝身后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小太监躬身退出去。周德海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放低了半分:"姑姑,赏银的条子,可都记着账呢?那些条子上的名字,姑姑要是往上查,查到谁头上,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又像句句都有所指。沈酌没接话,他就走了。
门一关上,零七从她肩窝里钻出来,光球抖成一团:"沈姐,他、他知道了!他知道你翻后库了!"
"知道就知道。"她回到桌边,把存根从夹层里又抽出来,"他本来就是管后库钥匙的主儿,钥匙经由谁的手,他过不了眼就是聋子。问题是,他来的时机——我前脚查着这张单子,后脚他就上门,这屋子里的动静,有人给他递话。"
她翻开周德海留下的那摞簿册——说是对账,翻开来,不过是些陈年例行的开销册子,没一处新鲜的。这人是来打水的,不是来对账的,册子是他编个由头的名目罢了。她合上册子,心里越发笃定:他盯上她,不是今天的事,是从她翻后库那天就开始了。
"那怎么办?"零七急得光都发白了,"他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他要是真想断我的路,就不会来跟我说这通话了。"沈酌把存根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这趟是来试水的。看我听不听劝,看我怕不怕。我不怕,他就得换个法子;我怕了,他连换法子的功夫都省了。"
她从桌角翻出一册簿子,封皮上写着"功过簿"三个字。那是善后专员自带的规矩——每天干了什么,查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回头一并交上去。功过簿是给审的,可她心里清楚,这册子记的,其实是她给自己留的底。白纸黑字,将来真有人想翻账,翻的也是这上头记的账。
她提笔,把今天的账写进去。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都慢:
"本日查采买存根,见秋字柒拾肆号单,一行四字'纸,着人采买',盖内务府总管印,无数量、无价款、无入库印,异于寻常单式。纸不入库,去向未知,疑与松烟斋经卷账目对不上数为同一桩事,抄录存根编号入本。
周总管德海上门,言'有些账查不得',并及赏银条子,称'查到谁头上,别怪没提醒过'。回语:查不得的账才最该查。原话照录如上,以备复核。"
写罢,她搁下笔,把功过簿晾了晾墨,合上,塞回枕下,吹了灯。
零七在黑暗里小声问:"沈姐,明天还查吗?"
"查。"她翻了个身,"单子上的字,还没对上人呢。秋字柒拾肆号,是谁写的,账房五十年存根里写得清清楚楚。周德海能算到我翻旧档,算不到我翻存根——存根这玩意,他怕是早忘了账房还压着这么一堆纸。"
"那……赏银条子呢?"零七又问,"他提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笔赏银有鬼,他自己也知道有鬼。"沈酌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他拿这话堵我——你要是查,查到的就是他。他想让我知难而退。可反过来想,他越怕人查,那笔账越得查。账房里的规矩,从来都是:怕查的地方,才更要过一遍。"
窗外月亮斜斜地挂上去,账房里安安静静。她闭着眼,脑子里那枚朱红的印盖在"着人采买"四个字下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这破账。"她嘟囔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真当自己是无主财产了。明儿个,先找那管纸的问问——秋字柒拾肆号,总有人记得是谁批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5章 查不得的账》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