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归城

春末夏初，江南水暖，草长莺飞，万物并秀。

浩浩荡荡的大江之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清澈如碧玉的江水在两岸垂柳依依的青石堤岸旁泛起层层金鳞般的涟漪。和煦微风吹拂过江面，带来了水草与泥土混合的醉人芳香。

时隔数月，当那艘挂着大夏内务府与武债总督金字官旗的三层铁骨客轮缓缓破开碧波、驶入江城镇海客运码头时，整座江城早已沉浸在万人空巷的喜悦欢腾之中。

不同于昔日江城各处暗无天日的黑针钱庄与长生死当，如今的镇海码头，宽阔平整，青石板路两侧栽满了迎风摇曳的青竹与海棠花。码头上往来穿梭的年轻脚夫与武馆学徒，个个面容红润健康，穿着干净齐整的短打劲装，口中哼着欢快豪迈的江城船歌，再无往日被逼债催命的惶恐与死灰。

码头正前方，昔日阴森森盘踞了数十年的“长生当”老宅早被官府彻底拆除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江城官府与温家老字号联合出资设立的“连胜局平价武债司”。门楣之上，重核科赵主事亲笔题写的“公道存心，借还自如”八个镏金大字招牌，在明媚的初夏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排队的商户与百姓井然有序，人人脸上皆带着对未来的踏实与从容。

客轮的沉重跳板在号子声中缓缓放下。

江野卸去了正一品大夏太保的紫金蟒袍，换回了一身洗得干净朴素的深青色细棉长袍，袖口挽起，腰间束着那条看似平凡、实则流转着天道至理的熟牛皮宽带。陪伴他征战万里的开天格尺已然化作一柄古朴温润的白骨短尺，静静别在腰后，不显山不露水，宛如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邻家账房先生。

在他身侧，温故背着用粗布包裹的旧书箱，一身轻便书生布衣，怀里稳稳抱着那本记录了人间每一笔清白账目的羊皮厚账，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如水。

“师兄，你看！那是温伯伯，还有岑大哥！他们都来接我们了！”温故指着码头人群最前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眼角泛起激动的泪花。

码头栈桥边上，温行舟身穿一身簇新的松鹤暗纹棉袍，头发虽然斑白，但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在他身旁，岑梧身躯魁梧雄健如同一座铁塔，面色红润如铁，昔日体内折磨他多年的黑针死毒与阴煞暗伤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正咧着大嘴，激动得双手直搓裤缝，眼眶通红。

而在两人身后，重核科赵主事微服私访而来，金老太爷由金府精锐武师小心翼翼搀扶着，镇海武馆老馆主坐着轮椅，以及成千上万名曾受江野救助的江城老街坊、镖局趟子手与老脚夫，密密麻麻地挤在码头两侧，人人手中捧着自酿的米酒与鲜花，目光灼热而感激。

“江爷！是江爷回来了！！”

“太保大人平账归来，重回江城了！！”

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在镇海码头轰然炸响！

江野与温故迈步走下跳板，双脚稳稳踏上江城那片坚实温暖而熟悉的故土土地。

温行舟快步迎上前来，双手颤抖着就要撩起衣袍跪倒行大礼，却被江野一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老掌柜的双臂。

“温掌柜，您老这是折煞江野了。”江野嘴角带着温和如初的笑意，眼眸中满是真挚的敬意，“江野纵然走遍四海八荒，登临九天仙阁，在这江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依然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向温老借过八百夏元救命粮的穷账房。”

温行舟老泪纵横，紧紧握着江野温热有力的手掌，连连点头赞叹：“好！好孩子！不忘本心，方得始终！老朽这辈子在柜台上算过千万笔账，做得最得意、最自豪的一笔，不是赚了多少金银田产，而是当年在柜台前，毫无保留地借给了江爷那八百夏元啊！”

岑梧大步走上前，一把狠狠抱住江野结实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咧开大嘴发出豪迈狂放的畅快大笑：

“好小子！听说你在中都一刀斩了不可一世的门阀私格，在西域踏破了吃人的黄沙城魔窟，在东海更是把那帮自命不凡的神仙老道全给削成了凡人！俺岑梧现在走在江城大街上，上至知府道台，下至码头帮办，人人都要毕恭毕敬尊称俺一声‘江太保的生死把兄弟’，威风得不得了！走，醉仙楼的陈年女儿红，老子包圆了整整三层楼，今日不醉不归！”

重核科赵主事亦是抚须长笑，缓步走来深深作揖拱手道：

“江太保，恭喜平账归来。如今江北、江南十二州，债务清明，市井繁华，连胜局的分号开遍了各大码头关隘，全天下寒门武者再无受利滚利之苦者。江城这方水土与天下社稷，因你一人而乾坤倒转、天朗气清啊。”

江野向赵主事、镇海老馆主以及在场的街坊父老一一还礼，神色从容谦逊，没有半分权倾朝野的傲慢与凌人盛气。

夕阳西下，江面上晚霞如火，波光粼粼，如铺上了一层厚厚碎金。

江野谢绝了官府与各大家族准备的盛大接风奢宴，只是领着温故、温行舟与岑梧，回到了城南老街那间临江的老字号温家茶楼。

楼上临江雅间古朴幽静，窗外江风习习，吹动着蓝布窗帘。

红泥小火炉上，滚烫的虎跑冷泉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温行舟坐在茶台前，亲自烫壶杯，熟练地投茶注水。浓郁醇厚的陈年老酽茶香气在小小的雅间内缓缓弥漫开来，沁人心脾，令人心神一片安宁。

岑梧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一边大口嚼着五香酱牛肉，一边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江城几个月来哪家武馆收了新徒弟、哪个街坊娶了媳妇的市井趣事；温故捧着热茶盏，眉飞色舞地给温掌柜讲着巡天神舟一刀破海斩仙的惊天传奇。

江野端起微温的粗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带着淡淡回甘的微苦酽茶。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江城老街、中都皇城、西域大漠、东海沧波……整座大夏万里山河的因果与律法，在开天格尺的庇佑下，正安详平稳地运转在这浩浩荡荡的朗朗乾坤之下。

再无阴暗黑针吞噬生机，再无高利死格逼死人命。

天地为算，众生为子，唯信与义，永镇人间。

江野放下茶盏，安然靠在微凉的旧竹椅上，嘴角挂着一抹宁静悠远、温暖如风的从容浅笑。

这人间的茶，甘甜醇厚；

这世道的天，终归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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