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剑

秦孤鸿走出剑冢时。

天变已经擦黑。

暮色从后山漫上来，把满山的黄叶染成一层暗金。

他腰后别着那柄刚拔出来的锈剑，一步一步的向着山下走去。

怀里的断剑安静了，贴着心口，只剩一点余温。

他心里正盘算着回去先把剑藏哪儿，还没盘算完，就听见一声暴喝：“站住！”

赵铁带着三个杂役，从山道拐角冲了出来。

人人手里攥着火把，把秦孤鸿围在中间。

火光把半面山壁照得通红，又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赵铁脸上带着一种抓到现行犯的兴奋，指着他的鼻子说道：“我就说你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说！你在里面偷了什么？！”

“扫墓。”秦孤鸿说。

“放你娘的屁！”

赵铁一步上前：“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从铁链里面出来，你进禁地了！剑冢的剑要是少了一柄，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火把噼啪作响，秦孤鸿被逼到一棵老松前。

松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三个杂役举着火把围成半圆，脸上是看热闹的神情。

他们跟了赵铁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阵仗了。

先把人堵死，再由赵铁动手，打完了再问一句服不服。

谁也没把这个瘦巴巴的杂役当回事。

秦孤鸿垂下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赵铁，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把我按进泥坑，问我服不服吗？”

赵铁一愣：“记得啊，怎么了？”

他没料到秦孤鸿这种时候还敢提旧事。

往常这个时候，秦孤鸿早就缩着脖子等挨揍了。

三个杂役也面面相觑。

他们从没见过秦孤鸿这个样子。

这小子平时挨了打，连哼都不哼一声，低着头，像块石头。

可今晚他抬起眼睛的时候，那眼神不对。

不凶，也不怒。

就是静。

静得像剑冢深处那块无字碑。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赵铁心里莫名发毛。

秦孤鸿说：“我当时说服了，其实是骗你的。”

“什么？”赵铁不明所以。

“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也跪在泥坑里，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还清楚。”秦孤鸿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笔早就记在账上的旧账。

赵铁闻言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勃然大怒，一拳砸过来。

他是淬体九重，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树，拳风带着破空声，直取秦孤鸿面门。

这一拳他打过无数回，每一回都把这小子打得鼻血横流。

秦孤鸿没有躲。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刮得他耳尖生疼。

然后他抬手，握住了腰后那柄剑的剑柄。

拔剑。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

火把的光里，只看见一道银线，从秦孤鸿的腰间亮起。

快得像幻觉，划过赵铁的膝盖。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之前的预兆。

赵铁只觉得膝盖弯里一凉，像被什么极薄的东西轻轻切了一下，那点凉才刚爬到骨头里，腿就不听使唤了。

赵铁惨叫一声，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跪在秦孤鸿面前，膝盖以下裤腿洇出血来。

火把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火光照着他那惊惶扭曲的脸。

三个杂役见状目瞪口呆，火把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山道上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秦孤鸿垂手站着，剑尖斜斜指着地面，那一点暗红的血珠顺着剑脊慢慢滑下，滴在青石上。

他没有补第二剑。

不是心软，是剑灵在他心口冷冷地说了一句：“够了！再深一寸，这小子的腿就废了。现在还不是结死仇的时候。”

闻言，他便真的收住了。

这柄剑今天头一回出鞘，他要它见血，却不要它见人命。

“你……你……”

赵铁哆嗦着指着秦孤鸿，声音都在抖：“你的罡气~你不是经脉尽断吗？！”

秦孤鸿低头看着他，火光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三年了，就是这个人，把他一次一次按进泥坑，踩着他的脸问服不服。

现在这个人跪了，跪在他脚边，裤腿上是血，眼里是怕。

秦孤鸿心里没有半点快意，他只是平静地翻开那本账：赵铁，三年，二十七回。今日先收一笔，剩下的，以后慢慢算。

“我从来没说过我经脉尽断，是你们一直这么以为的。”秦孤鸿冷漠的说道。

“好一个扮猪吃虎的狗杂种！”

话音未落，山道另一头，一个更魁梧的身影大步走来。

是外门弟子陈虎。

通脉境。

赵铁平日在宗门里的靠山。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佩剑的外门弟子，显然是被钟声引来的。

火把的光里，陈虎那张脸又黑又横，走起路来地皮都跟着震。

陈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铁，又扫了一眼秦孤鸿手里的那把剑，眼神亮了起来：

“你一个杂役，哪来的剑？剑冢里拔出来的吧？”

他一步步逼近，伸手：“拿来！剑冢之物，上交宗门，你还能留条命。否则——”

“否则什么？”秦孤鸿问。

“否则，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废了你这只手，让你这辈子，再也握不了剑。”陈虎说道。

秦孤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通脉境。

他在心里掂了掂这个分量。

赵铁是淬体九重，在杂役里就能称王称霸。

通脉境比淬体还高一层，那是真正入了流的外门弟子，一拳一脚都带着罡气。

他现在这身子，没有罡气，只有一柄刚从坟里拔出来的锈剑，和剑冢里那点借来的剑意。

硬碰硬，他未必讨得到好。

可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黄伯把断剑塞进他手里，说道：“剑在，人就在”。

他抬起头，看着陈虎，眼睛里那点最后的光，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陈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虎疑惑道。

“剑冢里的剑，为什么偏偏认了我？”秦孤鸿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拔出了剑。

这一剑和方才那一剑完全不同。

方才对赵铁那一剑，是收着的，只伤人，不见血。

这一剑，剑光如瀑，裹着一层极淡的青气。

那是剑冢深处沉淀了百年的剑意，顺着剑身流泻而出，在昏暗的山道上亮得惊心动魄。

陈虎瞳孔猛缩，拔剑格挡。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虎的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三丈外的土里，剑身犹自嗡嗡颤个不停。

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得倒退七步，背撞上老松，松针簌簌落下。

他一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衣襟上。

那股力气来得邪门。

陈虎通脉境的修为，罡气贯臂，自问接下一个杂役一剑绰绰有余。

可剑刃相碰的那一瞬，他只觉得对方剑上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他的虎口窜上来，把他那点罡气一冲就散了，像热水浇雪。

他踉跄着扶住树干，眼里第一次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一个杂役，一剑，把他这个通脉境震伤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陈虎在七曜剑宗就别抬头了。

两个外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反了！杂役杀人了！”

山道尽头，火把攒动，执法堂的人到了。

青袍的人影越聚越多，脚步声杂沓，兵刃相撞，把这段山道围得水泄不通。

秦孤鸿收剑入鞘，站在原地，灰袍猎猎。

他没有追，也没有跑，就那么站着，等着一队青袍执法弟子把他团团围住。

打了陈虎，他心里那本账又记上一笔：陈虎，通脉境，废手之威胁。

这笔今天还不清，他也不打算今天还。

能站着，能握剑，能让这群人知道他不是个死人，就够了。

领头的执法弟子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沉声道：“剑冢禁地，私闯者死。你——”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剑冢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剑冢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抱着一柄连鞘都生了锈的剑，慢吞吞地走出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火光映着他那张皱得像核桃皮的脸，他眼皮耷拉着，仿佛这满山道的火把和刀兵，都入不了他的眼。

执法堂的青袍弟子们认得这老者。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松了。

这老头在宗里是个禁忌般的存在。

没人知道他什么境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

只知道三十年前上任宗主闯剑冢禁地，是这老头拎着后领把他丢出来的。

从那以后，剑冢这块地，连宗主都得给三分薄面。

守墓人。

七曜剑宗的守墓人，无名无姓，据说在剑冢守了五十年。

连宗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老前辈”。

“这孩子，是老朽放进剑冢扫剑的。剑，也是老朽让他拔的。”守墓人走到秦孤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执法弟子愣住了：“可是前辈，宗规——”

“宗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守墓人摆了摆手，语气懒散的继续说道：“回头告诉你们沈长老，就说剑冢的剑，认了主了。他要是想知道怎么回事，让他自己来问老朽。”

他说这话时，从怀里摸出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满山道的执法弟子竟没人敢上前一步。

执法弟子面面相觑，终究没人敢违逆守墓人。

他们抬着陈虎和赵铁，灰溜溜地走了。

赵铁被抬起来的时候，还死死盯着秦孤鸿，那眼神又怕又恨，像一条挨了打却还没断气的狗。

山道上安静下来。

火把被收拾干净，地上只剩一滩血，和几个被踩灭的火把头。

秦孤鸿转身，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因为这老头的一句话，就把他从“私闯禁地，格杀勿论”的死局里捞了出来。

他还想问问，这老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替他说话。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四年杂役做下来，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

人家肯说的，自然会说。

人家不肯说的，问了也是白问，还落个不知好歹。

守墓人却没看他，只是望着剑冢深处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剑冢认主，剑心未归。”

“小子，你的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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