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多久与长相厮守

王月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女大公的樱唇。就是从那里，刚刚说出一句纯正的中文：“宫廷玉液酒。”

不是外国人熟练说中文的那种腔调——那种腔调，再流利也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硬。这是纯粹的、本色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中国人说母语的感觉。他见过太多外国人讲中文。但他们的中文，无论多流利，都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再怎么合身，也不是自己的皮肤。而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是自己的皮肤。

王月生愣了很久。一秒。两秒。三秒。十秒。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伸出手，用那个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能懂的梗，回应道：“原来还是大陆北方网友。”

玛丽女大公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乐不可支，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那种笑，王月生觉得很熟悉。很亲切。那是前世，他逗一个心仪许久却不敢表达的女孩时，对方经常发出的笑。畅快，淋漓，毫无防备，像春天的阳光洒在雪地上。

她笑，他就开心。她就那样笑着，笑着，笑着——突然，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开始涌出无声的泪水。

王月生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

王月生大惊失色。他本能地想推开她，但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他四下张望——角落里，那个贴身女官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房门紧紧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怀中的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再拉住他的右手，环在自己的腰间。然后她扭动身体，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继续放声痛哭。

王月生僵在那里。一手搭着她的肩，一手环着她的腰。女人身上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很自然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他愈发手足无措。他开始用中文安慰她。一着急，连天津话都冒了出来：“结界（姐姐），咱别这样成嘛，老多人外面听着咋办。”

女人在他怀里抽泣着，没有停。

王月生继续说：“而且您老SEI啊，就把鼻涕眼泪唔的往我衣服上蹭——老贵的，光绪三十年手工定制版的！”

怀里的女人突然“噗嗤”一声乐了。她使劲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哎哟——”王月生疼得龇牙咧嘴。

女人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脸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她就那样痴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她的手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没错，跟油画上的一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原来此生，你长得这样。”

王月生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眼神，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浮现出的熟悉的神态。

王月生的声音沙哑了：“你到底是谁？”

女人看着他。然后，她眨了眨左眼。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跨越时空的思念，有一切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她轻轻开口，吐出那几个字：“哥哥，是我，周周啊。”

王月生浑身僵直。他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突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他也放声痛哭。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重逢。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玛丽女大公——不，现在应该叫她周周——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平静了许多：“我死了多久了？”

王月生想了想，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玛丽应该是1878年死的，到现在得有27年了。”

腰间又是一疼。周周狠狠掐了他一把，嗔怪道：“谁问玛丽了？我问周周！”

王月生“哎哟”一声，赶紧求饶：“哦哦哦，周周，周周！十天，哦不，十一天前吧，在那个世界。”

周周在他胸口一通乱捶。“你还好意思说！”她一边捶一边数落，“我濒死弥留之际，听到一个自称是‘系统’的意念告诉我，你许下了宏愿，答应任何条件，请求它将我送到你的往生时空，期望再见，但是不确定完全精准。我当然立即答应！”

她越说越气，捶得更用力了：“唯独一丝牵挂令我的一魄久久不能割舍，居然留在前世，过了头七，看到你跟冯冯姐——”

说到这里，她加重了力道，又是一通乱捶。王月生龇牙咧嘴，但不敢躲。

周周捶够了，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前几日感觉到了那丝魂魄的归位，知道与你相见的条件成熟了，才立即下帖子请你！”

然后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王月生，你好牛啊，居然要我下帖子请你才肯来！”

王月生赶紧求饶：“大姐！您在这个时空啥身份啊？俄国女大公！沙皇的小姨子！全球报纸头条的‘战地女神’！我哪敢上杆子来求见啊？”

他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嘟囔道：“而且，我习惯管那边叫‘后世’，管这边叫‘前世’。咱俩最好统一说法，不然容易乱。”

周周瞪了他一眼，但已经憋不住笑了。“好吧，‘后世’，‘前世’。”她靠回他怀里，声音变得柔软了许多，“对了，你是说，我是那小郡主弥留之际夺舍的？”

王月生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系统当时说，它会收取你的魂魄投入我所在的前世，但不保证能与我的时空同步。现在看来，它把你投到了1878年的圣彼得堡，投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小女孩身上。”

周周沉默了片刻。“27年。”她喃喃道，“提心吊胆又充满希望地过了27年，想着死前能否见你一面。也不知道咱俩隔着多远的时间和空间。打听了快20年都没有消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直到我派出的一队人马，在汉堡港遇到了你。”

王月生恍然大悟。“原来那艘‘飞翔的荷兰人号’是你的呀！”

周周得意地笑了。

王月生一拍大腿：“我开始听这名字，以为是后世影视致敬前世——什么《加勒比海盗》之类的。没想到是你前世借用后世！”

周周哼了一声：“就是用这个你们后世宅男耳熟能详的名字来提示你啊！没想到明珠暗投！”

王月生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浮起一阵坏笑：“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条船的美学风格，跟咱仨——你跟冯冯和我——后世在海上游艇上聊天时你的想法，简直一模一样！”

周周眨了眨眼。

王月生的笑容变得更加暧昧：“那根狮鹫撞角上刻画的玫瑰金葡萄架，是不是你给我跳舞的那个葡萄架啊？”

周周的脸腾地红了。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她伸出手，又要掐他。王月生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

周周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恨恨地说：“呸！你当时肯定是想成了《XXX》里的葡萄架！我掐死你！”

王月生哈哈大笑，把她搂得更紧了。“那你怎么那时不给我带话呢？”他问。

周周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敢让人给你带话？你也得信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在后世——按你的说法——那时我还活蹦乱跳地跟你聊天玩耍呢，还有冯冯姐一起。然后前世有个人告诉你说，我托生到你这个时空了？你信吗？”

王月生揉了揉鼻子，讪讪地说：“嗯，我的错，我的错。”

周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他胸口。

王月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你这辈子——怎么样？结婚了吗？有小孩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心有灵犀地放到了后腰处。果然，周周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个没良心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委屈，“我一直等你。都成了老姑娘了。”

王月生愣住了。

周周继续说：“不但周围人都嘀嘀咕咕，说我二十好几了还不嫁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那个生物学上的姐姐——就是皇后——也悄悄问我，是不是看上姐夫了。”

王月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周看着他那个傻样，“噗嗤”一声笑了。“傻瓜。” 她轻声说，“我说了会等你，就一定会等你。”

王月生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那个熟悉的眼神。他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好啊，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在这一刻——王月生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是系统。“要素耦合，锚点初定。请问是否在两个时空间设置时空界桩？是否需要在此时空设置自主坐标点？”

王月生的身体僵住了。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和系统对话。

王月生： 系统啊，你可真会煞风景。我这里刚久别重逢——

系统： 向宿主第一时间通报重大功能解锁，是系统的原则。

王月生： ……好吧。谢谢啊。你说的那个“时空界桩”是什么意思？

系统： 鉴于宿主在两个时空间进行了大量的物质传送，并开启了因果影响投射功能，且从另一时空向本时空引入了另一个人的魂魄，为了避免两个时空之间产生时空紊流扰动，需要在两个时空的同一位置设置一个至少可以不受外界干扰、稳定存在70年的特定物质，以便锚定两个时空之间依照宿主愿望进行安全链接。

王月生： ……请说人话。

系统： 你在这个时空找个地方，埋下一颗我提供的物质。要求这个地方至少70年不会被人为干扰。后世——你习惯说的那个“后世”——的同一位置，也要求70年内无人干扰。这样，就可以让两个时空之间减少不可知因素造成的负面影响。

王月生： ……果然蕙质兰心的我一下就懂了。好吧。那“在此时空设置自主坐标点”是什么意思？

系统： 蕙质兰心如你，应该不用我说就能知道。

王月生： 好啦好啦，我臭屁一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错了还不行么？

系统： 以前，你都是用你自称的“约柜”系统，需要提前派人将那个棺材样的东西运到地方，你才能在本时空肉身穿越过去。现在，你的贡献值达标，可陆续开启自主传送点。

王月生： 说详细点。

系统： 分为两种。

一种是“固定式”的。通过对不可移动物品设置规则——你就理解为“开光”即可——便可随时肉身穿越到彼处。不可移动物包括房屋、山石、壁龛、房内的石雕等。

另一种是“移动式”的。道理和用法相同，只是对象是可移动物——比如人佩戴的宝石、飞机、汽车等。

而且，本时空开启此功能，同样具有“时空小孔成像”功能。即：你在出发点A穿越到同时空的自主坐标点B，在坐标点B周围一百米半径不发生重大事件的前提下，可保证你在坐标点B停留24小时之内，返回出发点A时，坐标点A处时间流逝不超过5分钟。

条件是：24小时之内，不能再前往坐标点B。

王月生：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周周后来回了圣彼得堡，我从上海穿越过去看她，只要她找个不受打扰的地方，跟我呆不超过24小时，我再穿越回上海，这边只过去不超过5分钟？

系统： 是的。

王月生： 那……如果我同时设了几个点，去坐标点B呆不到24小时，再去坐标点C也呆不超过24小时，会怎样？

系统： 你需要从坐标点B先回到出发点，然后再前往坐标点C。从坐标点C回到出发点时，出发点处时间不超过两个5分钟——也就是10分钟。

王月生： 那我岂不是可以比别人一天多出好几个24小时？

系统： 你每天都要前后两世穿来穿去不累啊？在这个时空还这么搞，不怕把自己搞精神分裂，就无所谓。这个也算是系统给宿主的福利。

王月生： （有些扭捏）那……可不可以将某人设为移动物？

系统： （本来无形体的它，似乎用鄙夷的眼神看了王月生一眼）呵呵，男人。

意识外，房间里。周周轻轻摇了摇王月生的身体。

“月生？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心，“高兴得傻掉了？”

王月生猛地从意识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怀中的她——那张陌生的面孔，那个熟悉的眼神。他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想不想以后长相厮守？”

周周愣住了。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她瞪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轻。

王月生把她搂得更紧了：“走，找个地方，我给你开光”。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江面。黄浦江上，几艘外国军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1905年1月15日，上海。两个穿越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找到了彼此。而更美好的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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