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子走出巷口,拐上安加拉河边的大街。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所有要办的事情排好顺序。先去河边的小教堂——那是她和上线接头的地点。如果安全信号正常,她就把情报交接出去,任务就算完成。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交接的暗语。
但当她走到小教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教堂正门右侧的石柱上,应该摆着一盆白色天竺葵。这是安全信号。如果没有这盆花,就意味着联络点已经不安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靠近。此刻,石柱上什么都没有。原先放花盆的地方只剩一圈干了的水渍。
菊子没有停下脚步。她用余光确认了这个信息,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甚至还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此地的女人。她绕了一圈,拐进了教堂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小花店。
花店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在修剪花枝。菊子用俄语搭话,问玫瑰多少钱一束。老妇人报了价,菊子嫌贵,有一搭没一搭地还着价,目光却在确认店外的街道。她看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风衣,靠在花店对面街角的墙边,看上去像是在等什么人。但菊子注意到,他的站姿不对——一个正常等人的男人不会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启动追人的姿态。而且他靠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花店的正门和后巷入口。
联络点暴露了。上线可能已经被捕。也许自己被供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菊子买了一支最便宜的康乃馨,付了钱,慢悠悠地走出花店。她从那个男人面前经过的时候,甚至还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就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回到樱花馆,菊子关上了自己房间的纸门,在榻榻米上坐了足足十分钟。窗外的夕阳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种浓烈的橙红色,远处传来军列汽笛的长鸣——那是又一批俄国士兵正在被运往前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越来越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联络线断了,情报还在我身上,如果这些情报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我的任务就是失败的。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依然美丽,但这张美丽的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危险的标签。她是西伯利亚最出名的日本高级妓女,这里的俄军军官不认识阿菊的人不多,她的面孔就是她的名片——也是她的枷锁。以这张脸,她走不出伊尔库茨克就会被人认出来。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对着镜子,解开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这头头发她养了三年,是她在樱花馆立身的本钱之一,每一次沃罗宁那样的男人把手伸进这头头发里的时候,都会发出满足的叹息。菊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握紧剪刀,左手攥住脑后的发束,刀刃贴着发根用力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一大把黑发落在梳妆台上。她继续剪,动作利落而机械,就像在剪一块布。片刻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头皮青白、只剩寸许短茬的女人。山本菊子看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形象,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三年来她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但剃光头发不是为了改头换面,那远远不够。她要做的是把情报藏在一个任何搜查都查不到的地方。
她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那个小瓷瓶。用一把锋利的剃刀,仔细地刮干净头顶和两侧的短发,露出光滑的头皮。瓷瓶里的密写药水蘸在笔尖上,触到头皮时冰凉刺骨。她手很稳,一笔一划地写着。每写一个字,针扎般的刺痛就从头顶蔓延开。那是她事先用烧过的针在头皮上轻轻划出的浅痕,药水渗进伤口时,疼得她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她停了一下,咬紧牙关继续写。从发际线到头顶,再到后脑,她用汉字和自创的符号把兵站坐标、军列时刻、兵力数字一一刻在头皮上。情报不长,因为情报要点已经被压缩成了几十个关键的数据单元,刚好够写满她巴掌大的一块头顶。药水渐渐干了,头皮上的字迹隐入皮肤,那些红色的划痕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或者生了某种不太体面的皮肤病,不会有任何人愿意凑近了细看。
写完最后一个字,菊子放下笔,等药水完全干透。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顶假发。这是她早就备好的,用的是真发编织,颜色和发型都和她原来的头发几乎一致。她把假发仔细地戴好,用几根发卡固定住,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女人又恢复了那头乌黑的长发,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往手袋里塞了几件随身的衣物和一点零钱,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做出再次上街消遣的样子,踩着她惯常的碎步,经过门口宪兵面前,微微低头笑了一下。宪兵照例盘查,翻了一遍她的手袋,又捏了捏她的袖口和衣襟——没有夹层,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他挥挥手放她过去了。
菊子走出巷口,没有回头。
她花了两天时间辗转到了满洲里边境。这两天的路程是她用脚走出来的——先是混进了一队往南运货的马车队,在干草堆里藏了一夜;然后搭上了一条沿河而下的运粮船,在船舱底层的煤堆里蜷了整整一个白天;最后一段路程是一辆牛车,赶车的老农以为她是个哑巴,因为她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把自己包在一块从农舍晾衣绳上顺来的灰头巾里,脸上抹了泥巴和锅底灰,身上裹着好几层破旧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一个逃难的乡下女人。
满洲里边境。一座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着的边境哨站,但这里是西伯利亚铁路进入中国境内的第一个节点,俄军的巡逻密度比伊尔库茨克市区还要高。
菊子趴在离哨站大约一里地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观察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数清楚了巡逻队的换岗间隔——每四十分钟一班,每班两个人,中间有大约三分钟的盲区。她算好时间,在下一班巡逻队经过之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低着头快步穿过那片开阔地。
但她没有走运到底。当她距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两百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和俄语的呵斥。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五名骑马的哥萨克巡逻兵围了上来,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鹰钩鼻,薄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没有任何善意。他的军服比普通哥萨克更板正,肩章上显示他是个中尉。他盯着菊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抬起头。”
菊子抬起头。她的脸上抹着泥,头发裹在脏兮兮的头巾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在边境逃难的普通女人。中尉绕着她走了一圈,示意手下过来搜身。两个哥萨克在她的包袱里翻了一通,除了几件破衣服和一小块黑面包,什么也没有。他们又把她身上拍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文件。
中尉皱了皱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但搜不出证据。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带回营地。”
他叫列昂诺夫,是外贝加尔哥萨克军团派驻满洲里边境的情报官。这个人的坏名声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据说他审讯过的嫌犯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走出他的帐篷。但更出名的传言是,他审讯女嫌犯的方式往往与审讯男嫌犯截然不同。
营地在边境线东侧的一片洼地里,七八个帐篷围着中央的篝火,二十多个人驻守。列昂诺夫把菊子单独关进了一个小帐篷里,命令手下不准任何人打扰。
傍晚的时候,他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杯子。
“你不像中国人。”他说,语气比白天缓和了很多。他把杯子放在折叠桌上,倒了半杯伏特加推到她面前。“你的颧骨和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日本人?”
菊子摇头,用最简单的俄语说自己是朝鲜人,家里遭了灾,想越过边境找亲戚。
列昂诺夫笑了起来,笑声并不大,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坐了下来,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他说他的,菊子低着头听。他说在西伯利亚这种地方,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边境线上,本身就是一种罪。不管她是不是间谍,光凭这一条他就可以把她关在营地里想关多久关多久。
菊子听懂了。从他在河边盯着自己看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男人的意图。而现在,他把话几乎挑明了——她如果不想被关下去,就必须给他一个放走她的理由。菊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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