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废堰疑云

赖三脖子上的绳子被猎户头领往下一扽，整个人扑通跪在渡口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摇橹的船工停了桨，补网的老汉把梭子别在腰里，几个挑水妇人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景毅没看赖三。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块河底石，石头巴掌大小，表面沾着青苔和泥，翻过来，底面刻着两个字，笔画被水磨得发白，但“废堰”两字清清楚楚。他把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忽然朝人群外头喊了一嗓子。

“赵员外，来都来了，躲什么？”

人群往两边一让，赵满仓就站在渡口茶棚边上，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靛青绸袍换成了灰褐色的，大约是不想太扎眼，可那张白胖脸在晨光里还是油亮得反光。他拍了两下肚子，慢悠悠踱过来，脸上堆着笑。

“县尊这是干什么，大清早的，别吓着乡亲们。”

景毅站起身，把石头往赵满仓跟前一拍，啪一声，石屑溅在赵满仓鞋面上。

“你撕顾先生的治水图，又派人夜探县衙，现在这石头从横江弯道最险处捞上来，上面刻着废堰。赵员外，你解释解释。”

赵满仓眼皮跳了一下，笑容没散，只把脚往后缩了半寸：“哎哟，县尊这话从何说起。这石头上的字，赵某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刻了。您不能随便捞块石头就往赵某头上扣啊。”

“那你的人，前日雇船运石料，往上游废堰口跑，这事你认不认？”

“县尊，您这话就更没边了。”赵满仓转过头，朝围观百姓摊了摊手，“我赵家粮铺的船天天在横江上跑，运粮运货，哪条船没个去处？总不能说船往上游走，就是去堵堰口吧。再说，那废堰口荒了不知多少年，谁没事去动它？”

景毅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对废堰口熟得很，连荒了多少年都知道。”

赵满仓脸上那点笑僵了僵，随即又化开：“县尊说笑了，云梦县谁不知道上游有处废堰，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罢了。”

“行。”景毅把石头收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不认，我找证据。老更夫，顾先生，咱们走。猎户大哥，把人看好了，别让赖三跑了。”

他转身就往渡口西边的河滩走。顾长庚跟上来，后腰的伤让他步子发紧，但走得很快，炭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在手里，边走边在掌心画着什么。老更夫小跑着追上来，锣在腰间晃得叮当响。

“县尊，咱这是往哪去？”

“沿江走。废堰口在上游，这江边住着河工、船户，还有打猎的，总有人看见过什么。”

赵满仓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挂着笑，等景毅走远了，才扭头对身边家丁低声说了一句。家丁点点头，钻进茶棚后头的小路不见了。

江边的小路窄，只容一人过。景毅走在最前头，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沾着红泥。顾长庚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你刚才拍石头那一下，没把他吓住。”

“本来也没指望吓住他。”景毅没回头，“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他越急着撇清，越说明这废堰口有事。”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说：“废堰口我听过。老辈人说，二十年前横江改道，那堰口就废了。后来没人管，石料被水冲散，河道淤塞，下游的水一年比一年急。要是真有人把堰口堵死了，水会往南岸漫，赵家粮铺后头那段堤基最险。”

“所以他才撕你的图。”景毅踢开一块绊脚的碎砖，“你的图上，标了废堰口的位置和下游十七个村子的水线。他不想让我看见。”

顾长庚没接话，只把炭笔在掌心重重画了一道。

走了小半个时辰，河滩上出现几个补船的船户。一个黑瘦汉子蹲在船底刮藤壶，旁边放着半坛子酒。景毅走过去，蹲下来，朝那酒坛子抬了抬下巴。

“大哥，这酒能匀我半壶不？我拿钱买。”

黑瘦汉子抬头，看见景毅身上的官袍，手一抖，刮刀差点掉进水里。景毅摆摆手：“别怕，我不查你。就问你几句话。”

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县尊您问。”

“前日，有没有人雇船往上游运过石料？”

汉子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景毅从腰间解下钱袋，摸出几文钱，又指了指那酒坛子：“钱算我买酒的，你只管说。”

汉子接过钱，又抱过酒坛子，给景毅倒了半碗。景毅没喝，递给了老更夫。老更夫接过去抿了一口，咂咂嘴：“老更好这口。”

汉子这才压低嗓子：“有。前日天擦黑，有两个人来雇船，装的是条石，一块少说百来斤，往上游去了。给了双倍船钱，还嘱咐不许说。”

“那两个人什么样？”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都穿灰布短打。瘦高个说话带府城口音。”

景毅和顾长庚对视一眼。顾长庚问：“船是往废堰口去的？”

汉子摇头：“那不知道。他们到上游拐弯处就卸了货，让我把船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岸上有火光，像有人在搬石头。”

景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谢了。老更夫，把酒钱给这位大哥补上。”

老更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数了数，放在船板上。黑瘦汉子连连摆手，景毅已经转身走了。

又走了半里地，岸边有个猎户在收夹子。景毅认出是猎户头领手底下的人，叫了一声。那猎户跑过来，肩上扛着两只夹子，腰里别着短刀。

“县尊，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问你个事。前几天，赵府的家丁有没有到过废堰口附近？”

猎户想了想：“有。四天前，我打江边过，看见两个赵府家丁在废堰口下头转悠，还拿棍子往水里捅。当时没在意，赵家的人常在江边收船税。”

景毅点点头，从老更夫那儿拿过酒壶，往猎户手里一塞：“拿着，给兄弟们暖暖身子。你再去帮我传个话，让猎户大哥带几个人，今晚到废堰口东边的小树林里等我。”

猎户接过酒壶，咧嘴一笑：“县尊放心，这就去。”

等人走远了，顾长庚才开口：“你今晚要去废堰口？”

“不去不行。”景毅望着江面，“赵满仓把堰口堵了，水往南岸逼，你算算，照这势头，汛期一到，南岸堤基能撑几天？”

顾长庚低头在掌心画了几下，再抬头时脸色发白：“最多五天。要是上游再下雨，三天都悬。”

“所以今晚就得拆。”景毅把柴刀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腰上有伤，别下水。老更夫跟我去，再加上猎户，够用了。”

老更夫一听，赶紧把锣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老更能下水，老更不怕冷。”

“得了吧你，腿脚不好，在岸上给我盯着。”景毅拍了拍他肩膀，“真要是有人来，你就敲锣，把动静闹大。”

日头升到头顶时，三人已经走到上游拐弯处。江面在这里陡然变窄，水流撞在崖壁上，发出闷响。废堰口就在崖壁下方，半截石堰从岸边斜插进江心，堰体上爬满青藤，但靠近江心的位置，明显有一段新石，颜色发青，还没长青苔。

景毅蹲在岸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新石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塞着碎石和泥，最上面一层还压着几根木桩。他顺着堰体往下游看，果然，南岸的水线比北岸高出一截，江水正一寸一寸往赵家粮铺后头的堤基上漫。

“顾先生，你算算，拆掉那一段新石，水能不能通？”

顾长庚已经蹲下来，用炭笔在石头上画了几道：“能。新石堵的是主槽，拆开三块，水一冲，后面的碎石撑不住，整个堵口会自己垮。但拆的时候得有人下到水里，把木桩拔了，再撬最下面的条石。”

“我去。”景毅开始解外袍。

顾长庚按住他的手：“你疯了？这水看着平，底下暗流急得很。你没有水性，下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谁去？老更夫腿脚不行，你腰上有伤，猎户还没到。”景毅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头上，“别磨叽，我下去撬，你在岸上指挥。我要是被水冲了，你让老更夫敲锣，下游的人能看见。”

顾长庚盯着他，喉头滚了一下，到底没再拦，只把炭笔别在耳后，快步走到堰体边上，指着一处缝隙说：“从这儿下。先拔左边那根木桩，再撬下面第三块条石。记住，撬开一条缝就往上爬，别贪。”

景毅把柴刀咬在嘴里，双手攀着堰体，慢慢滑进水里。江水冰凉，激得他牙关打颤。他踩着堰体上的石棱，摸到那根木桩，双手抱住，用力往上拔。木桩被水泡得发胀，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肩膀顶住桩头，脚蹬着石壁，闷哼一声，木桩终于松了半寸。

他拔出木桩扔上岸，又去摸第三块条石。手指抠进石缝，碎石划破了虎口，血丝在水里散开。他顾不上疼，用柴刀插进缝隙，借力一撬。条石动了，水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嘶嘶的响。

“上来！”顾长庚在岸上喊。

景毅没听清，又撬了一下。条石往外翻出去，轰一声，堵口裂开一道豁口。江水像找到了出口，裹着泥沙往豁口里灌，整段新石开始晃动。景毅这才觉出不对，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水流往后扯。

一只手从岸上伸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是顾长庚，半边身子探出堰体，脸憋得通红，后腰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抓住我！”顾长庚吼。

景毅另一只手攀住石棱，借力往上爬。猎户头领带着三个人从东边树林里冲出来，套索甩过来，正套在景毅腰上。众人合力一拉，景毅从水里翻上来，趴在堰体上大口喘气。

身后，新石堵口轰然垮塌，江水裹着碎石冲向下游，发出雷鸣般的响。南岸的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退，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冲开一道深槽，浑黄的水奔涌而过。

“成了。”顾长庚瘫坐在堰体上，后腰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袍染红。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背着药箱从人群里挤过来，蹲下就撕顾长庚的衣摆。

“别动，让我看看伤口。”她的声音发紧，手上动作却稳。

景毅抹了把脸上的水，撑着膝盖站起来。下游的河滩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锄头，黑压压站了一片。

景毅没急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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