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壳县令

粮铺门板缝里飘出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谷壳的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景毅拿指节叩了两下那块裂了缝的杉木板，声响闷得像敲在棺材盖上。

“开门，县衙的。”

里头没动静。他又敲，这回加了脚——靴底蹭着门槛下沿的碎砖，哗啦一声。

“啧，又来了。”他回头冲身后拄着锣锤的老头歪了歪嘴，“老更，你说这县里开铺子的，耳朵是不是都比别处金贵？”

老更夫把锣绳在腕子上缠了两圈，嗓门不高不低：“回县尊，赵家粮铺的耳朵，老更敲破锣都未必听得见。”

景毅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旧疤，又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毒得发白，照得青石板路晃眼。他袖子里那张告示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上面“囤积居奇、闭籴不粜者，封铺罚银五十两，粮没官”几个字，墨迹被潮气洇得发胀。

“老更，”他忽然压低嗓子，“你信不信，这铺子里一粒粮都不会少。”

老更夫一愣：“县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满仓敢把三家铺子同时关着，要么是蠢到以为本县不会上门，要么是——”景毅把告示从袖子里抽出来，纸边带着库房潮出来的黄斑，“他早就知道我要来，而且根本不怕我查。”

门板后头终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涩响。一个瘦伙计探出半张脸，颧骨上挂着两团不自然的红，眼睛却往街两头溜。

“县、县尊老爷，掌柜的出门收粮去了……”

“收粮？”景毅把告示往门板上一拍，纸响得脆，“你告诉他，本县按《大梁律·市廛篇》第十七条，囤积居奇、闭籴不粜者，封铺罚银五十两，粮没官。这告示贴出去一个时辰了，全城就你们赵家三家铺子关着门。”

伙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还扒着门板。

“好说好说——”

街心传来这三个字，慢悠悠的，像在茶桌上谈买卖。赵满仓从对街茶摊的竹椅上起身，先拍了两下肚子，才踱过来。他穿一件酱色绸袍，腰上挂的玉佩随着步子晃，脸上堆的笑跟铺子里的陈米一个成色。

“县尊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眼睛扫过那张告示，又扫过老更夫手里的锣，“这大热天的，县尊亲自跑街，底下人不懂事，回头我骂他们。”

“骂就不必了。”景毅把告示往他面前一递，“开仓，平粜。市价三成，今天开，今天卖。”

赵满仓接过告示，折了两折，又递回来。他笑得更和气了：“县尊有所不知，今年雨水少，粮价涨是涨了点，可赵某手里也紧呐。这样，您容我三天，我调一批粮来，按市价八成交给县衙，算赵某给县尊接风。”

“三天？”景毅把告示拍在他胸口，纸响得脆，“你库里那两千三百石陈粮，前天夜里从古官道运进来的，当本县没长眼睛？”

赵满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一瞬。他抬手又拍肚子：“误会误会，那批粮是给府城送的……”

“府城要粮，走的是漕帮船，不走官道。”景毅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踩着赵满仓的鞋帮，“你拿漕帮当幌子，漕帮知道吗？”

街两边已经围上来十几个百姓，有挑担的、有抱娃的，都远远站着。赵满仓的眼皮跳了跳，往后退了一步，拱手时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三分。

“好说，好说。县尊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某照办就是——三家铺子，今日午后开仓，按县尊说的三成价。”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是有句话赵某得说在前头，这粮卖完了，下一批可就不定什么时候到了。”

景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啊。那本县就等着你的下一批。”

赵满仓转身走了，步子还是慢悠悠的。走出十几步，他偏头对身边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伙计撒腿就往东街跑。景毅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把告示从赵满仓递回来的地方重新捋平，折好塞进袖子。

“老更，锣。”

老更夫把锣往肩上一扛，锣锤在铜面上轻磕一下，嗡地一声：“县尊，赵家那伙计往东街去了——东街出去就是横江渡口，漕帮的粮船今早刚到。”

“我知道。”景毅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好利索的旧疤，“他扣他的船，我堵我的路。你跑一趟青云山，找猎户头领，就说县衙请他带二十个人，沿古官道岔口设障——凡是赵家往府城去的粮车，一辆不许过。”

老更夫把锣往地上一墩：“老更这就去。”

“等等。”景毅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半塞给他，“路上吃。跟猎户说，堵一辆车，县衙给一斗米。堵十辆，给一石。”

老更夫接过饼揣进怀里，转身就走，瘸腿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响。

午后，赵家三家粮铺果然开了门。头一个时辰卖得还算规矩，三成价，每人限购两斗。到第二个时辰，铺子里的伙计就开始推说“仓底扫不出来了”。景毅蹲在街对面石墩子上啃那张剩下的半块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

【弹幕：这县令有点东西啊，真敢跟地头蛇当面刚？】

【弹幕：赌五毛，赵满仓今晚必搞事。】

【弹幕：前面那个赌五毛的，我跟一块。】

【弹幕：别光看热闹，他这招堵路能撑几天？漕帮一翻脸，官道一封，府城那边追究下来，他一个九品县令扛得住？】

景毅把饼渣从指缝里弹掉，低声嘟囔：“扛不住也得扛。总不能让人把锅端了还给人擦灶台。”

天擦黑的时候，老更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挎弓的汉子，皮甲上沾着松针，腰里别着把砍柴刀改的短刀。

“县尊，猎户头领到了。官道上堵了七辆粮车，赵家的人想绕山道，被猎户们用滚石封了岔口。”老更夫把锣往门后一靠，喘匀了气，“就是赵家那伙计带话回来，说今晚要请县尊‘喝茶’。”

“喝茶？”景毅把柴刀从门后拎出来，掂了掂分量，“他请我喝茶，我请他吃刀背。”

入夜，县衙那两扇掉漆的朱门刚合上，外头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十几个汉子举着火把堵在台阶下，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拎着根门闩粗的枣木棍，棍头上还钉着几颗铁钉。

“姓景的！出来说话！”

景毅把柴刀往肩上一搭，迈出门槛。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县衙斑驳的影壁上。

“大晚上的，嚷什么？”他站在台阶最高处，往下扫了一眼，“赵满仓呢？他自己不来，派你们来替他挨踹？”

领头的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少废话！赵爷说了，粮车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话没说完，景毅已经下了台阶。他步子快，快得那壮汉刚把枣木棍举到胸口，景毅的柴刀背就磕在了他手腕上。木棍脱手飞出去，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景毅顺势抬脚，靴底蹬在壮汉胸口，那人往后一仰，脊背撞上后面两个举火把的，三个人滚成一团，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一小片枯草。

“还有谁要替赵爷传话的？”景毅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两寸，“一块儿上来，本县今晚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那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没人往前迈步。围观的百姓却越聚越多，有人从家里端了油灯出来，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墙根底下看。

“好！”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接着是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很快连成一片。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拍着巴掌喊：“县尊硬气！”

赵满仓的人灰溜溜散了。景毅拔起柴刀，刀身上沾的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正要转身回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屏幕从视野边缘浮出来，弹幕区刷得飞快。

【弹幕：这县令能处，有事他真上。】

【弹幕：别急着夸，看看他明天怎么收场。赵满仓往府城告状的信使已经出城了。】

【弹幕：等等，你们看右上角——】

景毅顺着弹幕的提示看过去，屏幕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直播间等级：一级（民生初启）】

【升级进度：87%——停滞】

【停滞原因：民望未达阈值。当前民望：三十七人。】

他盯着那个“三十七”看了两息。三十七人，就是今晚站在墙根底下看热闹、喊了那几嗓子好的人。离升级还差一截。

“啧。”他把柴刀往门后一靠，刀柄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老更夫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县尊，赵家那信使……”

“让他去。”景毅在门槛上坐下来，后脊梁靠着门框，仰头看天，“府城来回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让这县里多出三百个愿意站墙根底下喊好的人。”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景毅偏过头，火把光里，黑压压一群人正往县衙这边来，打头的几个肩上扛着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湿泥。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天在粮铺门口抱娃的那个妇人，她男人扛着锄头跟在后头，眼神直愣愣的，像下了什么狠心。

景毅慢慢站起来，手摸到门后的柴刀柄上。

那妇人走到台阶下，把怀里一个粗布包往地上一放，布包散开，滚出几个黑面窝头。

“县尊，”她嗓子发紧，但话没打磕巴，“赵家粮铺关了门，说仓里没粮了。可俺男人今早在他们后仓墙根底下扒出这个——”她弯腰从窝头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赵家粮铺的出货单，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府城张记米行，二百石”“漕帮刘舵主，一百五十石”，日期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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