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冬筵寄盼

“因为冬至是大节。”沧溟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过了今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

“白天变长了，然后呢？”

“然后春天就会来。”

洛清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那清歌的生辰也是在春天吗？”

沧溟轩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冬月廿三是她的生辰，距冬至不过八日，正是隆冬时节，哪里来的春天。他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是。你的生辰在冬天，再过八日就到了。”

洛清歌眨了眨眼睛，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冬至过完，再过八天就是清歌的生辰了？”

“嗯。”

“那阿沧的生辰呢？”

沧溟轩顿了一下，才道：“同一天。”

洛清歌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转过身来扒着他的胳膊：“真的吗？阿沧和清歌同一天生辰？”

“嗯。”

“那太好了！”洛清歌欢呼一声，“那我们可以一起过生辰！”

沧溟轩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洛清歌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继续趴在窗边，看街景从眼前一一掠过。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五，午时正。

家宴设在千韶殿。

千韶殿位于溟宸宫前朝与后宫之间的中轴线上，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殿内可容纳数百人，每逢大宴方启此殿。今日虽非国宴，但因是冬至，又有太子妃有孕的喜事，玄武帝特意下旨，将家宴设于此殿，以示隆重。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四角还置了熏笼，炭火中掺了沉水香，幽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堂中。正中设了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桌围。玄武帝居中而坐，左右两侧分别是舒贵妃和太子沧宣和。太子妃苏静姝坐在太子身侧，她今日穿了一袭绛紫色织金鸾纹宫装，腰身比从前略紧了几分，但裁剪得当，并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她气色极好，面若桃花，眉眼间尽是温润的光彩。

往下依次是端妃、贤妃、德妃等高位妃嫔，再往下便是各王府的席位。景王与景王妃沈知意坐在左侧首位，祁王与祁王妃秦昭紧随其后。沧溟轩独自坐了一席，身旁空着的位置只摆了一副空的碗筷。

洛清歌被安排在沧溟轩身旁，单独设了一张小案几，案几上摆着适合幼童食用的软糯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

四皇子沧宣明坐在沧溟轩对面，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朝洛清歌挤了挤眼睛。洛清歌看见了，也朝他挤了回去，两人隔着桌子无声地交流了一番，各自窃笑。

庄静公主沧萱穆与驸马林文轩相邻而坐，庄慧公主沧萱翎与驸马卫铮相邻而坐，庄和公主沧萱怡与驸马周子安相邻而坐。其余皇女沧萱萤、沧萱霁、沧萱黎、沧萱淋、沧萱嫱亦在席间，由各自乳母陪伴。

玄武帝环视一周，见人到齐了，微微颔首。赵德海扬声唱道：“开宴!”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鱼贯而上。除了冬至必备的各色饺子，猪肉白菜馅、羊肉萝卜馅、三鲜虾仁馅，还有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炙羊肉、清蒸鲈鱼、八宝鸭、蟹酿橙、桂花糯米藕、冰糖炖雪梨，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玄武帝率先举箸，众人才纷纷动筷。

席间气氛融洽，景王沧宣景一如既往地活跃。他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转头对沧溟轩道：“五弟，你家那小丫头不是学包饺子了吗？这里头有没有她包的？要是让二哥吃到了，可得好好夸夸她。”

沧溟轩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只饺子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淡淡道：“二哥吃到的这只，多半是御厨包的。”

沧宣景被他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又夹了一只：“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她包的！”

“因为她包的，”沧溟轩顿了顿，“是面饼。”

坐在旁边小案几后的洛清歌听到这话，不服气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山药糕，含糊不清地说：“阿沧胡说！清歌包的不是面饼！是……是……”

她想了半天，好像确实都是面饼，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着嘴把剩下的山药糕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景王笑得最大声，差点被嘴里的饺子呛到，景王妃赶紧给他拍背。玄武帝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笑过之后，玄武帝的目光落在了洛清歌身上。他对这个小丫头是有印象的——先皇后洛氏母族唯一的遗孤，满门忠烈之后，又养在轩王府，与沧溟轩形影不离。他招了招手，语气难得地和蔼：“清歌，过来。”

洛清歌看了看沧溟轩，见他微微点头，便从小案几后爬起来，哒哒哒地跑到玄武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清歌给皇姑父请安，祝皇姑父冬至安康！”

奶声奶气的嗓音，配上她那副认真的小表情，饶是玄武帝素日威严，此刻也不禁柔和了眉眼。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好。起来吧。”

洛清歌直起身，仰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脆生生地问：“皇姑父，清歌可以给大家唱一首童谣吗？阿沧说今天是冬至，要让大家高兴。”

玄武帝挑了挑眉，看了沧溟轩一眼。沧溟轩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毫无波澜。

“哦？你会唱什么？”玄武帝饶有兴趣地问。

洛清歌清了清嗓子，站直了小身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李嬷嬷教她的仪态，然后张开嘴，清脆的童声在千韶殿中响了起来：

“冬至到，冬至到，

南馄饨，北水饺，

暖暖和和吃一碗……”

她唱完这三句，卡壳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李嬷嬷还教了什么，索性道：“后面的词……忘了！”

唱完后，她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奶声道：“谢谢大家！”

千韶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景王第一个拍桌子叫好：“好！唱得好！来来来，小清歌，到二哥这儿来，二哥赏你一块梅花糕！”

洛清歌看了他一眼，认真纠正道：“你是清歌的二表哥，不是二哥。”

景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二表哥！快来！”

洛清歌又看向玄武帝，见他含笑点头，这才哒哒哒地跑到景王面前，接过那块梅花糕，还不忘说了一声“谢谢二表哥”，然后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坚果的小松鼠。

景王看得心都要化了，扭头对沧溟轩道：“五弟，你这妹妹养得好，借二哥玩两天呗？”

沧溟轩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借。”

“小气！”

洛清歌原本正埋头啃着梅花糕，听到这话却忽然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却异常坚定地说了一句：“清歌不要跟二表哥走，清歌要阿沧！”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嘴里的糕点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双赤金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两只小手还下意识地攥住了沧溟轩的衣袖，仿佛生怕谁真要把她从沧溟轩身边带走一般。

满堂的笑声微微一滞，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景王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哎呀，二表哥伤心了！小清歌就这么嫌弃二表哥吗？”

洛清歌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急了，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二表哥也好，但是……但是清歌要阿沧！”她说着，又往沧溟轩身边蹭了蹭，小身子几乎贴在了他身上，仰头看了沧溟轩一眼，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阿沧是清歌的！”

沧溟轩低头对上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抬手将她嘴角沾着的糕屑轻轻拂去，淡淡道：“嗯，是你的。”

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景王这下是真的服气了，冲沧溟轩竖了个大拇指：“行，五弟，二哥抢不过你。”

玄武帝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沧溟轩和洛清歌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苏静姝坐在一旁，看着洛清歌紧紧攥着沧溟轩衣袖的那只小手，又看了看沧溟轩低头为她拂去糕屑时那副自然而然的神情，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隆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心中默默想道：等你们两个出来了，也要像清歌表姑姑一样活泼可爱才好。

满堂欢声笑语中，洛清歌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那句话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只是心满意足地继续啃着她的梅花糕，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的沧溟轩，确认他还在，便又安心地低下头去。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五，未时三刻。

家宴散去，各府陆续离宫。

沧溟轩带着洛清歌先行回了轩王府。洛清歌在马车上就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歪在沧溟轩腿上睡着了。她的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用帕子包好的梅花糕，是临走前景王硬塞给她的。

沧溟轩低头看着腿上那个睡得口水直流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块快要掉落梅花糕接住，放在一旁，然后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向着轩王府的方向而去。

宣宸宫内，苏静姝换下厚重的宫装，穿了一身舒适的寝衣，靠在床头歇息。沧宣和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汤，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今日累不累？”他问。

“还好。”苏静姝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倒是清歌那孩子，今日可出尽了风头。你没看到父皇看她的眼神，喜欢得很。”

沧宣和笑了笑：“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

苏静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和，你说他们两个，将来会是什么性子？”

沧宣和放下空碗，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细微的动静，目光温柔而深远：“不管什么性子，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苏静姝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宣宸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远处的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约是某个贪玩的小太监，偷偷放了几个炮仗，庆祝冬至。

永昌十五年冬月十五，戌时初。

轩王府墨雪居内，洛清歌已经醒了。

她坐在榻上，面前摆着四只小碟子，每只碟子里放着一个圆圆的面团，那是她冬月十一那天偷偷搓的，让清荷帮她烤干了，变得硬邦邦的，像四颗石头。

“这个是给表侄儿的，这个是给表侄女的，这个是给表侄儿的，这个是给表侄女的……”她一边念叨，一边将四个面团分成两份，用两张小帕子分别包好，打上蝴蝶结。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郡主，为什么要包两份呀？”

“因为有两个小宝宝呀！”洛清歌理所当然地回答，“一人一份，公平！”

她包好后，将两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头的小匣子里，拍了拍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沧溟轩推门进来，见她已经醒了，正蹲在床头捣鼓那个小匣子，便问了一句：“在做什么？”

洛清歌回过头，神秘兮兮地把匣子盖上，摇了摇头：“不告诉阿沧！是秘密！”

沧溟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下午在马车上睡着时，他担心她吹了风着凉，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收回手。

“阿沧，”洛清歌爬上他的膝盖，仰头看着他，“今天是冬至，清歌可以许愿吗？”

“可以。”

洛清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清歌的愿望是，表侄儿和表侄女平平安安地出来，然后快快长大，陪清歌一起玩！”

沧溟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赤金色眼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会的。”

窗外夜色渐浓，墨雪居内的烛火温暖而明亮。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冬至已至，长夜将尽。

而从这一天开始，白日会一天比一天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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