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玉麟添喜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申时二刻

溟宸宫，宣宸宫，静姝宫

六月的天已有些暑热，静姝宫内却因四角冰鉴中徐徐散出的凉意而格外清爽。太子妃苏静姝午憩方醒，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持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沧宣和早在她醒前便已来了，此刻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发呆，他搁下折子，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覆了覆她的额头：“怎么了？这几日总见你没什么精神。”

苏静姝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总觉得倦怠，胃口也不大好。”

沧宣和微微皱眉：“传太医来看看吧。”

苏静姝本想说不必，但见他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太医令孟岐山奉命而至。他凝神诊脉，指尖搭在苏静姝腕间，双目微阖，久久不语。

俄顷，孟岐山收了手，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他抬起头来，苍老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已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静姝宫内霎时静了一静。

苏静姝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却先红了。

“孟太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此言当真？”

“臣不敢妄言。”孟岐山含笑再拜，“娘娘脉象稳健，胎气稳固，必然平安顺遂。”

沧宣和坐在榻边，一时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静姝，目光中有惊喜、有珍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虔诚的柔软。

他挥了挥手，示意孟岐山与宫人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夫妻二人。

他伸手将苏静姝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静姝。”

苏静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她轻声唤了一句：“阿和。”

沧宣和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辛苦了，姝儿。”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纱窗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软。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申时半

溟宸宫，玄极宫

沧宣和安顿好苏静姝，吩咐宫人好生照料，便整了整衣冠，往玄极宫而去。

玄武帝沧渊正在静澄斋翻阅奏章，听闻太子求见，搁下朱笔，让人宣他进来。沧宣和步入殿中，行过礼后，并未绕弯子，直接将太医令的诊断禀报了上去。

沧渊听完，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奏章，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走到沧宣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朕的第一个孙辈，你须好生照顾静姝，不可怠慢。”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沧宣和躬身应道。

沧渊当即吩咐内侍，从库中取了一支百年老参、一盒上等血燕，并若干滋补之物，送往宣宸宫。又命人传话给太医院，令孟岐山每隔三日便去静姝宫请一次脉，直至胎儿稳固为止。

一番嘱咐完毕，沧渊才摆了摆手：“去吧，也该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喜讯了。”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申时七刻

溟宸宫，宣宸宫，静姝宫

沧宣和回到静姝宫时，远远便听见殿内传来阵阵笑语。他踏入殿门，只见原本安静的静姝宫已热闹了起来。

景王沧宣景与景王妃沈知意最先赶到。沧宣景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大嫂大喜，我来讨杯喜茶喝。”沈知意在旁抿唇笑着，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小巧的赤金长命锁，做工精巧，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祁王沧宣祁与祁王妃秦昭紧随其后。秦昭手中拎着一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百合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嫂嫂，这是我亲手炖的，趁热喝些。”她笑着将食盒递给青萝。

庄静公主沧萱穆与驸马林文轩一道前来。沧萱穆在苏静姝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了覆她的手背，柔声道：“嫂嫂，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跟我说。”

庄慧公主沧萱翎与驸马卫铮到得稍晚一些。沧萱翎一进门便嚷嚷着要看“小侄子在哪儿”，被卫铮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孩子还在肚子里，讪讪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枚平安符，塞到苏静姝枕下：“太子妃嫂嫂，这是我从京郊白马寺求来的，听说很灵验。”

四皇子沧宣明跟着祁王一起来的，半大少年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憋出一句话：“太子妃嫂嫂……恭喜。”惹得众人一阵笑。

八皇女沧萱嫱由乳母抱着，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石榴花，非要送给太子妃嫂嫂。苏静姝接过那朵红艳艳的石榴花，笑着道了谢。沧萱嫱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道：“太子妃嫂嫂，给小弟弟戴！”旁边的庄慧公主闻言，笑着纠正道：“小嫱儿，那是小侄儿，可不是小弟弟。”沧萱嫱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脸对苏静姝道：“那给小侄儿戴！”众人皆笑。

五皇女沧萱霁随舒贵妃一同前来，规规矩矩地道了喜，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手牵着手，学着姐姐们的样子行礼，齐声道“恭喜太子妃嫂嫂”，声音清脆利落。

四皇女沧萱萤随柳妃一同前来。她今年十岁，性子安静，跟在柳妃身后，规规矩矩地向苏静姝行了礼，道了一声“恭喜太子妃嫂嫂”，便安静地站到了一旁。她与苏静姝不算亲近，但礼数周全，不曾失仪。

舒贵妃作为在场位份最高的妃嫔，代为张罗了一番，又叮嘱了苏静姝许多养胎的注意事项，方带着几个小皇女告辞。

众人说笑了一阵，见苏静姝面露倦色，便陆续起身告辞。沧宣和一一送至宫门口，立在阶前，对众人道：“五弟府上清歌还小，不便入宫走动，我亲自去一趟轩王府，将这个喜讯告诉他。你们各自回去吧。”

众人闻言，并无异议，各自散了。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酉时三刻

溟宸宫，宣宸宫

沧宣和从静姝宫出来，沿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去。夕阳已经西沉，天边还剩一抹残红，将宣宸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宫人们正在廊下逐一点亮灯笼，昏黄的光沿着甬道次第亮起，像是为夜色铺开一条温暾的路。

他在宫门前站定，内侍已备好了马车。车辕上挂着一盏风灯，灯芯刚刚点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沧宣和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帘子落下时，他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去轩王府。”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穿过溟宸宫的宫门，驶上玄武大街，一路向北。玄武大街宽阔笔直，两侧的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树影间偶有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街上的行人已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马车迎面驶过，车辙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

沧宣和靠在车壁上，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想着静姝宫里的好消息，又想着五弟那边不知会是什么反应。他放下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沿着玄武大街一直行到尽头，在一座府邸门前缓缓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轩王府。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戌时三刻

轩王府，墨雪居

马车在轩王府门前缓缓停下。沧宣和下了车，径直往墨雪居的方向走去。

墨雪居是沧溟轩的寝居之处，洛清歌的衣食起居也在此处。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透着一股安静的意味。

沧宣和刚踏入院门，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李嬷嬷低低的哄劝声：“郡主慢些走，仔细摔着……”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柱后探了出来。

洛清歌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小衫裤，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同色的发带。她手里攥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树枝，正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一抬头看见了沧宣和，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白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太子表哥！”

她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沧宣和跑过来。李嬷嬷在后面护着，生怕她摔了。

沧宣和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笑道：“清歌又重了些，看来五弟把你喂得很好。”

洛清歌被他抱在怀里，也不怕生，伸着小手去够他冠上的珠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沧宣和由着她玩，转头看向廊下——

沧溟轩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正立在廊下，负手看着这一幕。他面上毫无表情，目光在洛清歌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沧宣和身上，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沧宣和抱着洛清歌进了屋内，落座后将孩子放在膝上，这才开口将来意说了。洛清歌坐在他腿上，手里换了一只李嬷嬷塞给她的小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揪着老虎的耳朵，并不理会大人们在说什么。

沧溟轩听完，沉默了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恭喜。”

他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面上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温润的白玉麒麟佩，巴掌大小，雕工精细。他将锦盒推到沧宣和面前，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沧宣和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收了起来。他没有道谢，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洛清歌，小家伙已经把布老虎的耳朵揪得快掉了，正皱着眉头跟它较劲。他笑了笑，将她从膝上放下来，由李嬷嬷领了回去。

洛清歌被牵着小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冲着沧宣和挥了挥小手：“太子表哥，下次来！”

沧宣和笑着应了一声：“好。”

他起身告辞。沧溟轩送至院门口，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往砺锋阁的方向去了。

沧宣和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时，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王府，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五弟还是那个五弟，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那孩子在这里，似乎过得很好。

那就够了。

永昌十五年六月二十，亥时初

溟宸宫，宣宸宫，静姝宫

沧宣和回到静姝宫时，苏静姝还未歇下，正靠在床头等他。见他回来，她坐直了身子，问道：“五弟那边如何？”

沧宣和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只锦盒放在床头矮几上：“他送的贺礼，给孩子的。”

苏静姝打开看了一眼，赞了一声好玉，又合上盖子，问道：“清歌呢？可还好？”

沧宣和点了点头：“好着呢，白白净净的，见了我就喊‘太子表哥’，跑得比兔子还快。五弟把她养得很好。”

苏静姝听了，放心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夜色渐深，静姝宫的灯火陆续熄了。宣宸宫笼罩在一片安宁的月色之中。

景王府

沧宣景与沈知意回到景王府时，夜色已深。沈知意卸了钗环，由侍女服侍着洗漱更衣。沧宣景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把洒金折扇，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意上床来，见他还在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景哥，想什么呢？”

沧宣景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着大嫂这一胎，父皇高兴得很。”

沈知意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是啊，毕竟是第一个孙辈。”她顿了顿，又道，“五弟那边……太子亲自去报喜，也算是尽心了。”

沧宣景“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熄灯歇下了。

祁王府

祁王沧宣祁与秦昭回到府中，秦昭先去洗漱更衣。沧宣祁坐在书房里，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才起身回了卧房。

秦昭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沧宣祁躺下后，伸手揽过她的肩，低声道：“昭昭，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添一个？”

秦昭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祁郎急什么，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沧宣祁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庄静公主府

沧萱穆回到府中时，林文轩已经先一步回了书房。她过去时，见他正在灯下看书，便没有打扰，只让人备了热水，自己先洗漱了。

待林文轩回房时，她已经躺下了，却没有睡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睁开眼，轻声问了一句：“阿轩，你说……嫂嫂这一胎，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林文轩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好事。穆儿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沧萱穆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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