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抓周缘起

永昌十四年冬月廿三，已时三刻

太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右下首的胞妹庄静公主沧萱穆。只见她也正望着沧溟轩的方向，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心疼与追忆。太子知道，妹妹定然也想起了那些旧日时光——想起五弟蹒跚学步时，会跟在他们身后，含混地叫着“太子哥哥”、“穆姐姐”；想起母后教他们习字时，五弟握着特制的小毛笔，一脸严肃却总把墨汁蹭到脸上，惹得母后和穆儿忍俊不禁；想起御花园里，小小的五弟会安静地坐在母后身边，看着他和穆儿扑蝶玩耍，偶尔，那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也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与向往……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母后薨逝后，便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再也照不见丝毫微光。五弟将他自己，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封进了厚厚的冰层里。

苏静姝穿着太子妃规制的礼服，气度雍容。她闻言，目光温婉而敏锐地望向沧溟轩的方向，片刻后，才以极低的声音回应，语调轻柔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和，你的心思，我岂会不知？你与庄静妹妹，是真心记挂着轩王殿下。只是，他心性如此，非一日之寒。他年少便投身军伍，于北境血火中挣下功名，性情被磨砺得冷峻孤傲些，亦是常理。”

她稍作停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劝慰与提醒，也将太子的思绪拉回当下：

“再者，父皇圣明烛照，今日之局，用意深远。将洛妹妹的抓周礼与五弟生辰并置，既是抚慰忠烈，亦是在全皇室亲谊。此刻宾客众多，众目睽睽，你身为储君，更需沉稳持重，方是兄长风范。且宽心，静观便是。万事，总有其缘法。”

她轻轻回握太子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道，既是安抚他过于外露的忧切，也是提醒他注意场合与身份。

御座右下首的席位中，大皇女庄静公主沧萱穆看着这一幕，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酸楚。她与太子哥哥一样，那些关于五弟幼时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此刻鲜明地刺痛着她的心。她记得五弟第一次开口叫“穆姐姐”时，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记得他生病时，会格外依赖母后，也会允许自己坐在床边给他念一小会儿画本；更记得母后去后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殿里，谁也不见，她和太子哥哥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心都揪成了一团…… 母后去后，她眼看着曾经会跟在她身后、偶尔流露出依赖的小小孩童，一日日变得冰冷疏离，如今连生辰之日，也如一座孤峰般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喜庆全无干系，甚至将自己隔绝于所有善意与关怀之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绣着兰草的丝帕，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想抓住那些早已流逝的时光。

身旁的驸马林文轩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以及她与太子之间那份无声的、共鸣般的哀伤。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道。他微微倾身，以仅有两人能闻的声音低语，声音沉稳而温和，试图将她从过于伤感的回忆中拉回：“穆儿，莫要过于忧心。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今日是五弟生辰，父皇在此，他既肯来，便已是个好的开始。你看，他如今已是威震北境的轩王，自有其路要走。你是长姐，关心则乱，更要保重自己，方能……来日方长。”

沧萱穆侧眸看他，对上丈夫沉稳包容的目光，勉强弯了弯唇角，却难掩眼底的涩意与湿润，同样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轩，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看着五弟这般，心里终究是难受。母后在时，他不是这样的……我总盼着，盼着他能再好起来些，哪怕一点点……” 她未尽的话语里，是长姐对幼弟无法割舍的牵挂与期盼。

林文轩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言的支持：“我知。但路要一步步走，冰要一点点化。你是他最亲的姐姐之一，你的心意，他未必全然不知。耐心些，穆儿。”他目光再次扫过沧溟轩腰间那柄名为“龙吟”的佩剑，那剑鞘古朴，却隐有寒光，是五弟如今最鲜明的标识。“他如今走的路，虽与我们不同，但既已封王开府，立下军功，便已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些心结，终究需得他自己愿意，方能解开。”

沧萱穆听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酸楚与忧虑都压下去。她缓缓松开紧攥得指节发白的丝帕，反手回握了一下林文轩温暖的手掌，汲取着那份沉稳的力量，低低应了声：“嗯。”目光却依然胶着在沧溟轩身上，带着长姐独有的、混合着心疼、无奈与不肯放弃的柔软注视。三皇子沧宣祁，一身雨过天青色皇子常服，姿态懒洋洋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垂目看着自己靴尖上繁复的云纹，仿佛那是天下最有趣的东西。只是偶尔，那慵懒的目光会极快地扫过御座方向，又迅速收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四皇子沧宣明，十三岁，宝蓝色团花袍，终究少年心性，耐不住这漫长仪式的沉闷，好奇地打量着殿中众人，尤其那冷面五弟。他忍不住侧身，对身旁的三皇女沧萱怡小声嘀咕：“三姐，五弟还是那么吓人。你看那些人，送完礼跟逃命似的。”

沧萱怡十四岁，鹅黄宫装，清丽文静。闻言立刻扯他袖子，压低声音斥道：“四弟！噤声！仔细父皇听见！”

冗长的贺仪终于接近尾声。当最后一位贺寿者——一位远支郡王——抹着汗退下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前奏已毕，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

礼官再次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音，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庄严：

“吉时再至——洛氏忠烈之后，先皇后族侄女，洛清歌，行周岁抓周礼！宣——”

殿门缓缓开启，寒气涌入。秦嬷嬷抱着正红色襁褓，稳步走入。

那抹赤红，在满殿沉郁色调中，宛如雪地红梅，瞬间攫住所有视线。

大皇女庄静公主沧萱穆，看着那抹正红色的襁褓被抱入殿中，眼眶瞬间就红了。那颜色，太像母后生前最爱的海棠红。她想起母后温柔的笑靥，想起洛氏满门的忠烈，更想起母后薨逝后，那个将自己彻底冰封起来的五弟……万千心绪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驸马林文轩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

林文轩立刻回握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穆儿，孩子在呢，一切都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沧萱穆靠着他手臂的力量，微微点头，却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那小小的红色身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二皇女庄慧公主沧萱翎，好奇地睁大眼睛，拽驸马卫铮袖口：“阿铮，那就是洛家表妹？ 她眼睛颜色好特别！”

卫铮面容刚毅，目光扫过小清歌的脸，在那双赤金色眼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道：“嗯，很特别。”手轻拍她手背，示意安静。

在不远处的皇子皇女席位中，五皇女沧萱霁（8岁）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六皇女沧萱黎（6岁）和七皇女沧萱淋（6岁）也手拉着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殿中央的红色襁褓。八皇女沧萱嫱（5岁）年纪最小，被她的生母、侧二品德妃何清蕙抱在怀里，坐在嫔妃席中，也懵懂地眨着眼睛看着。

小清歌坐在绒毯上，眨了眨眼睛。

赤金色的眸子，温暖明亮，如熔金流淌，带着婴儿的懵懂天真，却又奇异地明澈。

抓周开始。

她先抓住金锞子，掂了掂，松开。拿起翡翠算盘，拨弄几下，推开。紫檀戒尺挥了挥，放下。绣花绷子碰了碰，推开。黑檀官印捧起，对视片刻，松开。狼毫毛笔攥住笔杆，看看笔毫，放下。

每拿一样，殿中便有低低惊叹。可每一次，就在以为“选中”时，她便放下。

“每样都拿，每样都不要？”疑惑声起。

秦嬷嬷心焦，柔声哄劝：“小小姐，挑一个呀？”

小清歌仿佛没听见。她静静坐着，赤金色眸子缓缓抬起，越过所有物件，越过所有目光，笔直地、毫无犹豫地，锁定了沧溟轩。

当那抹小小的赤红色身影，出人意料地丢开所有抓周物件，坚定不移地朝着沧溟轩爬去时——

“嗬！”沧宣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虽然动作不大，但那瞬间绷直的背脊和陡然发亮的眼睛，泄露了他全部的惊诧与兴奋。他一把抓住身旁沈知意放在膝上的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阿意！快看！快看那边！”

沈知意被他抓得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她温婉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愕然，檀口微张，显然也被这意料之外的走向惊住了。

沧宣景可不管那么多，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奇观，若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抚掌大笑。他凑到沈知意耳边，热气都喷到她耳廓上，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的天爷！这小丫头片子……有眼光！太有眼光了！满殿的金玉宝贝、锦绣前程她瞧不上，偏偏去招惹那座最冻人的冰山！哈哈，有趣，太有趣了！阿意，你说她是不是嫌这殿里太暖和，想去五弟那儿凉快凉快？”

沈知意被他这番不着调的调侃弄得面颊微热，轻轻挣开他的手，低斥道：“景哥！你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瞪他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隐隐的担忧，“咱们这小表妹还那么小，许是……许是认错了人，或是被什么吸引了……”

“认错？”沧宣景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瞧她那眼神，直勾勾的，目标明确得很！就是冲着五弟去的！嘿，这小不点儿，胆子比她爹还大！洛将军当年在铁脊关外……”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场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几乎是眼巴巴地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知意知道他性子跳脱，拦不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却紧紧锁住殿中央。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爬越近，看着沧溟轩那依旧冰冷的侧脸，心不由得微微提起。她既为这洛氏孤女的大胆（或者说懵懂）捏把汗，又隐隐有种莫名的预感——今日这千韶殿，怕是真的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太子沧宣和眼神柔和一瞬，旋即复杂。苏静姝微微颔首。“她……在看五弟！”沧宣明低呼。

三皇子沧宣祁淡淡一瞥。

“她……在看五弟！”沧宣明低呼。

沧萱怡扯他袖子：“四弟！安静！”

太子沧宣和微微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苏静姝目光微凝，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低声道：“阿和，且看。”

庄慧公主沧萱翎又拽卫铮袖子，压低声音：“阿铮，你看！她真朝五弟爬过去了！她不怕五弟吗？”

卫铮目光紧随着红色身影：“且看。”

五皇女沧萱霁也紧张地抓住了旁边六皇女沧萱黎的手。六皇女沧萱黎和七皇女沧萱淋也屏住了呼吸，好奇又紧张地看着。八皇女沧萱嫱在德妃怀里，不解地问：“母妃，清歌表妹怎么爬走了？她要去哪里呀？”德妃何清蕙此刻也顾不上详细回答，只低声哄道：“嫱儿乖，仔细看。你清歌表妹在抓周呢。”

嫔妃席中，从四品柳妃柳云汝（居缀锦轩之绣云宫）脸色惨白，看着红色襁褓，又看儿子，手中帕子死绞，无声喃喃：“别……千万别往轩儿那里去……”

她身旁十岁的四皇女沧萱萤，抓着她衣角，好奇又怯怯。

秦嬷嬷上前虚拦：“小小姐，抓周礼在这边……”

小清歌停下，仰脸看秦嬷嬷，又望沧溟轩。眸中迅速弥漫水汽，小嘴一扁，呜咽欲哭。

殿中低语更响。

御座传来沉稳威严的声音：“让她去。”

秦嬷嬷躬身退开。

小清歌眼里的水汽收了回去。她不再犹豫，更快地朝那墨色身影爬去。

终于，她爬到他脚边。仰起头，赤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沧溟轩冰雪雕琢般的脸。

然后，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腰间以玄色丝绦系着的轩王令！死死攥着，指节泛粉。

同时，她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发出清晰柔软、却精准无比的呼唤：

“阿……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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