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辰时。
雍王府正殿听事堂。
天色刚亮,晨光从东侧槅扇窗斜透进来,在青砖地面拉出几道细长亮痕。堂内铜炉不曾燃香,只炉膛里留着一小块未燃尽的柏木,清苦淡香若有若无。黑漆长案摊着昨夜批阅的文书,砚中墨色尚润,李贤起得早,已经批过一轮公文。
崔晏自堂外走入。
他今日身着石青色圆领袍,袖口挽起半截,一双手较半月前粗糙许多,指腹结着一层薄茧,虎口一道细小裂口,是连日在窑口石料堆里磕碰磨出来的。行至堂中,躬身行礼。
“殿下。”
“坐。” 李贤抬抬手。
崔晏在左侧矮几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
“石灰窑的事如何?” 李贤开门见山。
崔晏回道:“回殿下,昨日方才出窑。”
他从袖中取出折好的麻纸,双手奉上,由王福转递到李贤案前。
“此番装窑石灰石一万五千斤,烧成生石灰七千余斤。窑况平稳,无结窑、偏烧之弊,整窑出灰均匀,色泽洁白,质地酥松,稍一用力便可捻碎成粉渣。”
李贤低头展阅麻纸,纸上一笔一笔记着装窑时日、料重、耗炭量、烧成周期、出窑日期与出灰斤数,条理分明。他将纸页轻搁案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七千余斤。”
“正是。” 崔晏应道,“出灰率约莫四成七,与我们的估算相差无几。”
李贤微微颔首。一万五千斤石灰石,烧毕得生石灰七千余斤,损耗的分量,皆是碳酸钙受热分解,逸散出去的二氧化碳与石料自带水分,和他先前推算的结果相合。
“窑口如今空着?”
“出灰之后,静待窑体降温,歇了一日。今日便可重新装料,特来请殿下示下,下一窑烧何物。”
李贤向后靠在交椅上,目光从案头文书移向窗外。院中的槐树又黄了不少,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旋了半圈,贴在窗纸上稍作停留,而后悠悠坠地。
“烧黑石。”
崔晏一怔:“黑石?”
“便是子午谷石炭场伴生的黑石。” 李贤道,“你先前见过。”
崔晏自然记得。子午谷开采石炭之时,常伴生这种黑石,质地比石炭坚硬,色呈深灰近黑,断面粗糙,敲开能看见细碎亮斑。矿上匠人只当它碍手,挖出来堆在一旁,向来无甚用处。当初他随李贤去往石炭场,殿下便特意嘱咐,这黑石要单独留存,来日有用,没想到今日就要入窑试烧。
“黑石块度,和石灰石相近?” 李贤问。
“大致相仿,多是拳头至人头大小,适合入窑。”
“好。” 李贤缓缓说道,“这座石灰窑容积固定,可容石灰石一万五千斤。黑石体积相近,密度稍轻,一窑可投一万四千斤。”
崔晏心中快速默算:“殿下意思,此窑装黑石一万四千斤?”
“不错。”
崔晏又问:“烧制之法,同石灰石一般?”
李贤摇头:“全然不同。石灰石需要高温分解碳酸钙,耗炭极重;黑石不必分解矿石本体,只需烘去内里潮气、烧尽夹杂残炭即可,耗炭远少于石灰石。”
崔晏了然。烧石灰石时,窑内会涌出大量白烟,那是分解生出的二氧化碳;黑石没有这一步骤,自然省柴火。
“烧法你仔细记牢。” 李贤坐直身子,神色郑重,崔晏当即敛神坐正。
“第一步,小火慢烘。” 李贤竖起一指,“黑石自矿中掘出,石体饱吸潮气,骤然猛火,外热内凉,温差相激,石料便会炸裂碎散。碎料后续无法使用,便是白费功夫。务要文火缓烘,慢慢逼出潮气,待到石料触手不再冰凉,方可升温。”
崔晏凝神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步,逐步抬温,不可猛添木炭。一锹一锹缓缓加柴,稳步升温,待到溜火火候便止住。”
“溜火?” 崔晏对窑工这套火候叫法并不陌生,窑里老师傅分暗火、溜火、中火、旺火几等。暗火只泛暗红,不见明火;溜火有微弱火苗,却不猛烈;中火火焰稳定跳动;旺火满窑炽红。溜火介于暗火与中火之间,温度适中。
“正是溜火。” 李贤道,“待到石料里外通透,无凉芯,便稳住火候,保温一个半至两个时辰。”
崔晏发问:“如何判断石料已经热透?”
“看烟气。” 李贤答道,“初烘之时白烟滚滚,皆是水汽;烘透之后白烟渐淡,几近无形。再烧片刻,烟气泛浅青灰色,便是内里残炭开始燃烧。待到青灰烟散尽,便是通体受热均匀,残炭将近燃尽。”
崔晏恍然。
“第三步,收火缓凉。” 李贤竖起第三根手指,“保温时限到了,先停添木炭,不可再猛送风。窑内余火自将残炭慢慢燃尽即可。若是大开风道强烧,石料极易过火,活性散尽,拌和灰浆便虚散无力。”
崔晏心头一凛:“臣记下了。”
“还有一桩要紧事。”
“殿下吩咐。”
“黑石装窑之前,必先拣料。凡是大块黄铁矿,尽数挑出剔除。”
“黄铁矿?” 崔晏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模样。
“便是黑石里面嵌着的黄铜色晶块,敲开之后晶面发亮,闪闪如铜金,看着唬人,实则是硫矿。” 李贤抬手比划,“石炭场的黑石堆里,时常能见到。”
崔晏回想片刻,点头道:“是,臣见过。”
“那不是铜金,是硫。” 李贤道,“黄铁矿便是硫的源头。混在黑石之中,烧完看不出异样,将来用来调配水泥,隐患极大。”
他稍稍停顿,说得直白些:
“硫留在料里,日后水泥会生出返霜,表面浮起一层白硝,如同起霉。更凶险的是胀裂。硫化物遇水,慢慢膨胀,自内部撑开浆体,地基、立柱从里往外开裂,整处工事就此损毁。”
崔晏神色一变:“竟有这般厉害?”
“正是如此。” 李贤道,“所以装窑之前,令匠人逐块检视,大块黄铁矿一律挑除丢弃。细小碎屑难以分辨,不必强求,大块的万万不可入窑。”
崔晏郑重应下:“臣亲自前去监看拣料。”
“冷却亦有章法。” 李贤继续嘱咐,“烧毕封死窑门,任其在窑内自然缓冷,绝对不可泼水急冷。”
“这是为何?”
“热石骤遇冷水,内外温差剧烈,石料便会崩碎。黑石受不住这般激变,碎成细屑,再难取用。”
崔晏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自装窑到出料,一共三日。一日装窑点火、慢烘排潮;一日保温,窑内余火慢燃残炭;一日封窑静置冷却,三日后开窑取料。”
崔晏在心中复盘整套工序:小火排潮、缓升温至溜火、保温一个半至两个时辰、停炭收火、忌猛风强烧、剔除黄铁矿、闭窑慢冷、三日出窑,每一步都清晰分明。
他结合这段时日在窑口的见闻,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殿下,臣有一推算。”
“讲。”
“煅烧黑石,只去水汽、焚除残炭,不像石灰石一般耗损大半。石灰石烧罢,将近一半化作烟气散走;黑石没有这般大损耗。” 崔晏斟酌字句,“入窑一万四千斤,水汽与残炭合计失重一成有余,凉透出料,活化黑石大约一万二千六百斤。”
李贤抬眼看向他。崔晏说出这数字时,目光笃定,不是轻狂,是日日守在窑边,亲眼见过数窑烧制,一点点攒出来的底气。
“大体不差。” 李贤道,“留些浮动余地,成品在一万二千斤至一万二千六百斤之间都属正常。”
崔晏颔首应是。
李贤翻过案上麻纸,在空白处随手写下几行字,搁下笔,扬声唤道:“王福。”
王福立于堂侧,躬身应答:“臣在。”
“传我话给周德贵,收牛骨一事加紧,扩大收采。不止长安城内,周边各县、乡市,但凡有屠宰、病故牛只,尽数收来,多多益善。”
王福领命,却没有立刻动身,静候片刻,见再无别的吩咐,才转身出堂传令。
崔晏看着王福的背影,心中疑窦难压,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殿下。”
“嗯?”
“臣斗胆一问,大量收购牛骨,是作何用处?”
他问得谨慎。这段时日追随李贤,他早已知晓,殿下每一项安排皆有深意,曲辕犁、耧车、砂轮,无一不是如此。只是收牛骨一事,他反复揣测,炖汤、熬胶、碾粉肥田,都觉得不对。
李贤望着他,忽然一笑:“你按捺不住了?”
崔晏面上微热,坦然道:“臣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才正常。” 李贤搁下毛笔,转过身正对崔晏,“我问你,牛骨烧成骨炭,能用来做什么?”
“骨炭?将牛骨烧成炭?” 崔晏一愣,摇头,“臣不知,骨头烧成炭,不过一堆黑炭灰罢了。”
李贤伸出三根手指。
“骨炭有三样用处。”
崔晏凝神细听。
“其一,吸附浊杂。”
“吸附浊杂?” 崔晏双目微睁。
“烧得妥当的骨炭,内里遍布细密微孔,如同海绵。浑浊的汁水滤过骨炭,里面杂色、异味、脏浊之物,都会被孔隙留住,滤出的汁水便清亮干净。”
崔晏心中飞快思索,滤水、制糖、酿酒或是炼药,一时不能确定用途,可单单 “吸附浊杂” 四字,便知此物价值不凡。
“其二,作为新瓷的原料。” 李贤继续说道。
“新瓷!” 崔晏瞬间想起先前的谋划,“便是殿下所说的骨瓷?”
“正是。” 李贤点头,“骨炭再经溜火煅烧,便成白骨灰,掺进瓷泥,烧成之后瓷胎莹白轻薄,能够透光。先前同你提过,牛骨便是这新瓷的根本原料。”
崔晏豁然开朗,原来不是直接拿骨头制瓷,先要烧炼,先得骨炭,再取骨灰。
“其三,骨灰亦可掺入水泥之中。”
这一句,让崔晏彻底怔住。
“水泥…… 的添加料?”
“不错。取骨灰拌入水泥,可调匀料性,让水泥更加坚固耐久。”
崔晏一时失语。水泥一词,他早前听殿下提过,说是远胜三合土,可筑地基、铺路面、砌城垣,他原以为是许久之后的筹划,没想到原料已经提前筹备。
一物三用:骨炭滤料除杂,煅成骨灰之后,方能作骨瓷坯料、水泥掺料,根源全都出自牛骨。
崔晏在工坊奔波月余,自觉学到不少本事,此刻才发觉自己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殿下,” 崔晏轻声道,“这些法子,臣闻所未闻。骨炭竟有这般多的妙用,臣心中愈发好奇。”
“好奇?” 李贤含笑接话。
“是。”
李贤起身,走到铜炉边,伸手轻触炉壁,温度温而不烫。他回头看向崔晏:“用不了多久,你便能亲眼得见。只是眼下 ——”
目光骤然锐利几分。
“此事务必保密。”
短短六字,不是闲谈,是明确吩咐。
崔晏立时起身躬身:“臣明白,绝不外泄半句。”
“坐吧,不必这般紧绷。” 李贤抬手示意,“只是时机未到,消息外泄容易惹出风波,你心中有数便可。”
崔晏重新落座,心神愈发郑重。
李贤回到案后,续上话题:“黑石这一窑出料之后,紧接着便烧骨炭。”
崔晏一怔:“这般紧接?”
“窑口空置也是浪费。黑石三日出窑,清窑之后便可装牛骨。周德贵那边收来的牛骨,这几日该积攒不少了。”
崔晏点头。
“骨炭烧制之法,和黑石截然不同,你仔细听好。” 李贤神色复归严肃。
崔晏挺直腰背。
“骨炭要用焖暗火。何为焖暗火?窑内只泛暗红,不见明火,如同灶膛埋在灰里的炭,暗红发热,却不窜起火苗。”
“如何稳住不见明火?”
“收窄风道,少进风。入风口只留窄缝,空气仅够维持暗火不绝,不足以燃起明火。骨头在暗火之中慢慢炙烤,脱去油脂水分,留存炭质,便是骨炭。”
崔晏默默记下:焖暗火、窑内暗红、无明火、风道收窄、限制进风。
李贤放缓语速,道出最紧要的一句。
“切记。”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若是焖暗火转成溜火,风道一开、明火燃起,骨头里留存的炭便会尽数烧尽。炭一烧光,余下的便是白骨灰。白骨灰没有吸附之力,第一种用处,就此作废。”
他稍作停顿:
“只余下烧制新瓷、调配水泥的用处。”
崔晏屏息凝神,此刻彻底分清二者差别。骨炭与骨灰,同源牛骨,只凭火候通风定取舍。焖火缺氧,炭质留存,便是可滤浊的骨炭;风道大开、明火久燃,炭烧尽,余下灰白骨灰,方可入瓷泥、拌水泥。
一窑成败,全系一缕进风。
崔晏起身,深深一揖:“臣记下了。焖暗火,无明火,风道收窄。一旦转为溜火,整窑便废。”
李贤微微颔首:“去吧。”
崔晏行礼告退,步出听事堂。
堂内归于安静。
李贤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张麻纸上,纸上记着石灰窑的烧成账目。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下三行小字:
黑石:溜火,不过中火,保温一个半至两时辰,停炭收火,忌猛风强烧,缓冷。
骨炭:焖暗火,暗红无明火,风道收窄。转溜火则化为白骨灰。
骨炭三用:吸附浊杂,煅成骨灰,可作瓷料、水泥添加。
写完,折起麻纸,收入袖中,和先前记录骨瓷配方的纸条放在一处。
窗外,又一片槐叶无声落在青砖之上。
秋光穿过窗格,拉长他的影子。李贤端起茶碗,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想起方才崔晏满眼惊奇的模样,唇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
窑火之事急不得,收骨备料之事,亦急不得。
一步一步,徐徐铺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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