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辰时。
天刚亮透,长安城南的旷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秋雾。雾气不高,只到人的腰际,脚下的泥土是暗褐色的,踩上去微微发软,是昨夜下了露水的缘故。远处的终南山隐在雾气之后,只露出一道灰青色的轮廓,像一笔淡墨横在天边。
李贤骑马出了城南门,身后跟着王福和崔晏。王福骑一匹枣红色的骟马,崔晏骑一匹青骢。三骑并辔,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秋风吹过来,带着割过的稻茬味和远处炊烟的柴火气。
辰时二刻,三骑到了城南庄园。
庄园的篱笆门大开着。总管周德贵和庄头刘福早已候在门口。周德贵五十出头,身量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一条褐色布带,脸上是长年在田间晒出来的酱色。刘福比他年轻几岁,个头高些,两只手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两个人见李贤下马,齐齐躬身行礼。
"殿下。"周德贵说,"都备好了。"
李贤点了点头,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亲随,抬步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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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里的秋耕田在篱笆门内约两百步处。六块方整的田亩连成一片,每块约两亩上下。田里的稻茬已经割净,地面翻过一遍,但只是浅翻,土块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是需要深耕的硬田。再往东边,隔着一道矮土埂,是另一片田。那片田的土色深一些,松一些,是去年就开始用沤肥养过的熟地。
六名农夫已经在田头等着了。他们都是庄园里的熟手,皮肤黝黑,小腿肚子上绑着草绳防蚂蚱,手里的牛鞭握得稳稳的。六头耕牛拴在田埂边的木桩上,牛是黄牛,肩背宽厚,腿粗蹄大,鼻子里喷着白气,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残余的蝇虫。牛身上的轭具和牵绳都是新换的,麻绳结实,木轭打磨得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六架曲辕犁。
犁身比寻常的直辕犁短了近两尺,辕是弯曲的,末端有一个可以转动的犁盘,转向灵活。犁铧是铁打的,磨得发亮,刃口锋利。犁壁微微翘起,是一个弧形的铁片,焊在犁铧上方,用来翻土。犁评是一根短木楔,插在犁辕和犁床之间,用来调节犁入土的深浅。六架犁一字排开立在田头,犁尖朝下插进土里,像六只蓄势待发的铁鸟。
崔晏走在李贤身侧,低声说:"殿下,六架犁都是工坊里出的,昨晚刚运到。周总管连夜让人校了一遍,犁评和犁壁都调妥了。"
李贤"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田亩、耕牛、农夫和犁,最后落在东边那片熟地上。
"先耕硬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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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篱笆门外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头里的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官袍,腰束乌犀带,头上戴着一顶幞头,面白微须,四十岁上下。是长安县令郑仙客。他身后跟着两个亲随,一左一右,都是短打扮,腰间挂着横刀,脚步不快不慢。
郑仙客走进庄园,目光先扫了一圈田亩和农具,然后落在李贤身上。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然后远远地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
李贤站在田埂上,看见了郑仙客。
他没有动。没有拱手,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开口。他只是把目光在郑仙客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田头的犁。
王福站在李贤身后,也看见了郑仙客。他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没有说话。
崔晏倒是会意。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郑仙客那边走过去。
"郑县令。"崔晏拱手,笑容不多不少,礼数周到,"有失远迎。今日城南庄园秋耕,庄里备了些新犁,试试看。县令若有兴致,不妨旁观。"
郑仙客回了一礼:"崔郎客气。本县听闻城南庄园有新式农具面世,路过看看而已,不打扰诸位。"
崔晏笑道:"县令言重了。都是些粗笨的农活,只怕怠慢了县令。"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崔晏的口风极紧,只说了"新犁试试"四个字,其余全是天气、收成、县衙公务之类的闲话。工坊的事一个字没提。四腿耧车的事一个字没提。曲辕犁的来历、设计、工坊产能,统统不提。
郑仙客也不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看。他带着两个亲随,退到田埂边上,找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田亩上。
崔晏回到李贤身侧,微微点了下头。李贤没有看他,只说了一个字: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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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第一架曲辕犁下了田。
一名四十来岁的熟手农夫牵着一头黄牛走在前面,另一名农夫扶着犁柄跟在后面。牛迈开步子,犁铧切入土中。板结的硬田像一块压实的糕饼,寻常的直辕犁入土要费不少力气,牛走得慢,犁头常常跳起来。可是这架曲辕犁入土极顺。犁铧的刃口斜切入土,犁壁紧接着把翻起来的土块推向一侧,土块沿着弧形的铁片翻转、碎裂、散落在犁沟的右边。犁沟笔直,深约四寸,宽约六寸,翻出来的土是暗褐色的内瓤,和板结的灰白色表皮形成鲜明的对比。
扶犁的农夫只用一只手扶着犁柄,另一只手虚搭在犁辕上,随时可以推拉调节方向。犁盘转动灵活,到了田垄的尽头,牛一转身,犁盘跟着转,犁头轻巧地掉过来,继续耕下一行。不像直辕犁那样需要把整个犁抬起来再放下。
田埂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庄园里的其他农夫、杂役、管事,三三两两地聚过来,站在田埂上看。六架犁同时下田之后,六条犁沟齐头并进,像六把刀在硬田上划开六道口子。牛走得不快,但极稳。犁走得不深不浅,恰好把板结的土层翻透,又不至于翻到生土。
半个时辰过去。崔晏让人拿步弓量了量已耕的面积。硬田。六架犁,半个时辰,合计三亩。也就是说,一架曲辕犁,一个时辰,可耕板结硬田一亩。
周德贵站在田埂上,嘴里念叨着:"一亩……一个时辰一亩……"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刘福。刘福的眼睛亮了。他是庄头,种了半辈子地,最清楚板结硬田有多难耕。寻常的直辕犁耕这种田,一个时辰最多半亩出头,牛累得直喘气,人扶犁扶得手酸。现在一亩。一个时辰,一亩。
辰时末,六架犁转到东边的熟地上。
熟地的土松软,犁入土更轻快。犁铧几乎不需要用力压,牛走得比刚才快了一拍。犁沟翻出来的土是黑褐色的,细碎,均匀,像筛过的一样。犁壁把土翻得更高更远,覆盖在前一行犁沟上,形成一道整齐的土垄。
又过了半个时辰。再量。
一架曲辕犁,一个时辰,可耕熟地一亩又四分之一。
崔晏把数字报给李贤。李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犁沟的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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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贵走到李贤身边,低声说:"殿下,若按这个算法,一架犁一天耕六个时辰,熟地便是七亩半。"
李贤"嗯"了一声。
周德贵又说:"往日用直辕犁,同样的牛,同样的人,同样的地,一天六个时辰,最多四亩上下。"
李贤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德贵会意,把话说得更清楚:"也就是说,同样时辰、同样地,曲辕犁比直辕犁快了将近一倍。"
他说"将近一倍"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是管庄园的,地里的账他最会算。一天多耕三亩半,十天就是三十五亩。秋耕的时节只有这么长,多出来的三十五亩,就是多出来的收成。
田埂上的农夫们也议论开了。
"这犁轻省。"一个年老的农夫说,"我扶了三十年犁,头一回一只手就能稳住。"
"牛也省力。"另一个说,"往日耕完一趟,牛得歇半炷香。今天耕了两趟了,牛还稳当着。"
"翻土翻得透。"第三个说,"你看这犁沟,四寸深,土全翻过来了。秋耕就得翻这么深,明年开春才好下种。"
六名扶犁的农夫都是熟手。他们不说话,只是低头干活。但他们的手比刚才松了。刚下田的时候,他们还握着犁柄握得死紧,怕新犁不趁手。现在他们的手是松的,搭在犁柄上,让犁自己走。犁走得稳,人就省力。省了力,速度就快。速度越快,翻出来的犁沟越整齐。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老农夫们最懂这个道理。他们不说"好犁",他们只是把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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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的东侧,郑仙客一直站在那里。
他从头看到尾。辰时三刻第一架犁下田,到巳时初熟地量完,整整一个半时辰。他没有走动,没有蹲下来看犁沟,没有摸犁,没有问旁边的农夫。他只是站着,拢着袖子,看着。
他的两个亲随站在他身后。左边那个年轻些,脸上藏不住事,几次想开口,都被郑仙客用眼角的余光压了回去。右边那个年长些,沉默寡言,像一根木桩。
崔晏量完熟地面积,报完数字之后,郑仙客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掐指,只是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像在心里算什么。他的目光从犁沟上移开,落在那六架曲辕犁上,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三架的时候,他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不到一息就松开了。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两个亲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亲随都点了头。年轻那个脸上的好奇变成了严肃。年长那个面无表情。
郑仙客转回头,继续看田。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叹,没有惊讶。他甚至比刚才站得更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像一个正在称量什么东西的人。
崔晏看见了郑仙客的动作,但没有走过去。李贤交代过:不必多说。让他看。
又过了一刻钟。郑仙客整了整袖子,对身后的亲随说了一个字:"走。"三个人沿着田埂往篱笆门走去。走过李贤身边的时候,郑仙客再次远远拱了拱手。李贤微微颔首。两个人没有说话。
郑仙客走出篱笆门,消失在秋雾里。
王福一直看着他走远。等看不见了,王福低声说了一句:"此人回去,怕是睡不着了。"
李贤没有接话。他看着郑仙客离去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一天七亩半,一年便是两千亩。两千亩,够养活多少人?
——这是郑仙客走出篱笆门时,心里翻过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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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
田里的秋耕还在继续。六架曲辕犁六条犁沟,往前推进了近百步。翻过的土在晨光里冒着微微的湿气,暗褐色的,一垄一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李贤把崔晏和周德贵叫到田埂旁的一棵老槐树下。王福跟在后面,站在三步之外。
李贤背靠着槐树,把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说:
"从今日起,工坊暂歇曲辕犁。"
崔晏一愣。
周德贵也愣了一下。
崔晏上前一步,低声问:"殿下,曲辕犁供不应求。渭南那边的庄园前日还派人来催,说要再订二十架。工坊里还有三十多架的料。这时候停,恐怕……"
"停。"李贤说。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崔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德贵,说:
"转做四腿耧车。"
周德贵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是庄园总管,知道耧车是什么——播种的农具,一人一牛,前面开沟,后面撒种。但他没见过四腿的耧车。寻常的耧车是两腿或三腿,四腿的倒是新鲜。
崔晏比周德贵反应快。他沉吟了一下,问:"殿下的意思是,耕地的器具已经够了,接下来要管播种?"
李贤把马鞭在掌心又敲了一下。
"地耕好了,种子撒不匀,一样白忙。"他说。"一架四腿耧车,一人一牛,一日可播多少亩,你回去算。算好了告诉我。"
崔晏躬身:"是。"
周德贵也躬身:"是。"
李贤直起身,把马鞭插进腰带里。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田亩——六架犁还在耕,六条犁沟还在往前延伸,牛蹄踩在翻过的松土上,印出一串浅浅的蹄印。
"曲辕犁的料不用退。"他又补了一句。"搁在工坊里,等耧车造完了再接着造犁。"
崔晏应了。周德贵也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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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日头升到头顶,秋雾散尽,天是湛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田里的六架曲辕犁已经耕完了大半。翻过的犁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一垄一垄,从田埂这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矮土埂。
六头耕牛被牵到田埂边的树荫下饮水。农夫们也歇了,蹲在田埂上,端着粗陶碗喝水,嚼着干粮。有人在低声议论今天的犁,有人说"这犁要是能借我用两天就好了",另一个说"你拿一头牛换",众人都笑了。
李贤没有留在庄园吃午饭。他翻身上马,王福和崔晏跟着。三骑出了篱笆门,走上官道,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
田埂上,周德贵和刘福并肩站着,看着远去的三骑。
刘福说:"总管,不知道四腿耧车比三腿耧车又快多少?"
周德贵想了想,说:"估计效率更高是定。"
刘福"哦"了一声。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田里走。身后的犁沟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一垄,一垄,又一垄。像大地翻开的书页,等着下一笔——播种——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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