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化之术

落霞城，醉仙楼。

午时刚过，二楼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划拳声、咀嚼声混作一团，热气腾腾。

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像雪一样的白，用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面前摆着一壶最劣的烧酒、一碟盐水花生，自斟自饮，旁若无人。

白发。

在这西陲边境的落霞城，白发不算稀罕，血日之战后，不少人受了魔气侵蚀，一夜白头。

但那些人多半形容枯槁、疯疯癫癫，像这少年这般面容清秀、眼神清亮的，却是头一个。

有酒客偷偷打量他，交头接耳。

少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姜衍拿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又灌了口酒。烧酒辣得呛喉，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十文钱一壶的酒，"他在心里叹气，"也就比刷锅水强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指节分明，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左胸口隔着衣衫，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蛇盘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曾经跳动过，现在不会了。

他又灌了口酒，把这点心思压下去。

"不想了不想了，喝酒喝酒。"

楼梯忽然被踩得咚咚作响。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叮当声，由远及近，整层楼都似乎震了震。

大堂里的喧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姜衍抬眼。

五六个汉子簇拥着一个人上了楼。为首那人身高九尺，膀阔腰圆，一张横肉脸上从左额到右颊拉着一道刀疤，穿一件无袖的黑坎肩，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肌肉虬结如铁。他腰间别着一对镔铁护腕，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酒客们的脸色变了。

"巨阙冷虎……"有人压低了声音，"北风六兽的老三！"

"他怎么进城了？城主府不管吗？"

"管？莫城主巴不得这些煞星别在城里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冷虎上了楼，一双牛眼扫过大堂，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喝啊！"

没人动。

他也不在意，大喇喇地走到大堂正中那张最大的桌子前。桌上原本坐着四个行商，见他过来，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要走。

"急什么？"冷虎一屁股坐下，板凳吱呀作响，"坐，一起吃。"

四个行商哪敢坐，连滚带爬地跑了。冷虎哈哈大笑，随行的几个匪类也跟着笑，笑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跑堂的伙计硬着头皮上来，腿在抖："大、大爷，您要点什么？"

冷虎伸出两根手指："两坛最好的酒，再来十斤酱牛肉，有什么好菜尽管上。"

"好、好嘞……"

伙计刚要走，冷虎又道："对了，钱找他们要。"他随手指了指旁边一桌的客人。那桌人是本地的小商贩，闻言脸都绿了，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姜衍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别惹事，"他对自己说，"跟我没关系。喝完这壶就走。"

他往阴影里缩了缩，把白发往衣领里拢了拢。

冷虎一伙人推杯换盏，大呼小叫，酒气熏天。其他酒客要么低头闷喝，要么悄悄结账溜走，谁也不敢招惹这伙煞星。

大堂角落里，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抱着琵琶，缩在柱子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她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稚气，看样子是新来的，没见过这阵仗。

冷虎灌了半坛酒，余光瞥见了她。

"哟，"他眼睛一亮，"这还有个唱曲儿的。过来，给爷唱一个！"

小姑娘浑身一僵，抱着琵琶往后缩了缩。

"没听见？"冷虎脸一沉，"叫你过来！"

两个匪类笑嘻嘻地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小姑娘，把她拖到冷虎面前。小姑娘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琵琶抱在怀里，手指死死抠着弦轴。

"唱，"冷虎捏着她的下巴，"唱得好有赏。"

"我、我不会……"小姑娘声音发颤。

"不会？"冷虎手上用力，小姑娘疼得叫出声来，"不会出来卖什么唱？爷有的是钱——"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陪爷喝一杯，这银子就是你的。"

小姑娘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掉。

酒客们低着头，没人说话。有个年长的食客张了张嘴，被同伴一把拉住，冲他使了个眼色……别找死。

姜衍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深吸一口气，又松开。

"不关我的事，"他在心里说，"我打不过他。冷虎是筑基期的武修，我一天只能变一次石头，用完就是个废物。上去就是送死。"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英雄好汉有的是，不差我一个。"

冷虎已经把小姑娘拽到了腿上，毛茸茸的大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嘴里不干不净："细皮嫩肉的，跟爷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姑娘尖叫起来，挣扎中琵琶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姜衍闭上眼。

"十文钱的酒，"他想，"喝完就走。"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冷虎身边一个瘦猴似的匪类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解手。路过姜衍这桌时，被姜衍伸在外面的脚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瘦猴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勃然大怒："你他妈——"

他一脚踹在姜衍的桌子上。

哗啦！

酒壶翻倒，烧酒洒了姜衍一身，花生碟滚落在地，碟子碎成两半。

姜衍低头看着身上的酒渍，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碟子。

瘦猴骂骂咧咧："白毛小子，长眼睛没有？脚往哪儿伸呢？知道老子是谁吗？"

姜衍没说话。

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瘦猴。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淡，像蒙了一层雾。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瘦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把胸脯一挺："看什么看？找——"

"十文钱。"姜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但在这鸦雀无声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啊？"瘦猴愣了。

"我的酒，"姜衍指了指翻倒的酒壶，"十文钱一壶。"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碟子，"碟子三文。一共十三文。"

他抬起眼，看着瘦猴："你赔。"

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白毛小子疯了？

瘦猴也愣了，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扭头冲冷虎喊："三哥！这白毛小子让我赔他酒钱！"

冷虎本来正忙着调戏小姑娘，闻言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姜衍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姜衍的白发上，咧嘴笑了。

"白毛？"他把小姑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像一堵墙移了过来。九尺高的身躯投下的阴影把姜衍整个人罩住，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衍坐在原位，仰头看他，表情没变："知道。巨阙冷虎，北风六兽的老三。"

"知道还敢让我兄弟赔钱？"

"他踹翻了我的酒。"

"那又怎样？"冷虎的声音大了起来，"在这落霞城，爷想喝谁的酒就喝谁的酒，想掀谁的桌子就掀谁的桌子！你一个白毛怪物，也配跟爷谈钱？"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朝姜衍的头顶按来，像是要拍一只苍蝇："给爷磕个头，再把这地上的酒舔干净，爷就饶了你。"

酒客们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姜衍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心里在叹气。

"我就知道，"他想，"每次想安安静静喝杯酒，总要出事。"

他的右手在桌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冷虎的方向。体内那团温热的火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

"一天一次，"他在心里默念，"省着点用。"

冷虎的手按到了他头顶三寸处。

姜衍动了。

他的右手从桌下探出，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不偏不倚地按在冷虎的胸口。掌心贴着那片黑坎肩下结实的肌肉，他感受到了对方心脏的跳动……强壮、有力，像擂鼓。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石化。"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风。

只有一种灰色，从姜衍的掌心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灰色，像石头，又像灰烬。它从冷虎的胸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脖颈、他的脸、他的手臂、他按在半空中的手。所过之处，皮肤变成岩石，肌肉变成岩石，连那双眼中的凶狠的眼神都变成了岩石。

整个过程不到短短的一息。

冷虎保持着伸手去按姜衍头顶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狞笑，眼睛里还残留着轻蔑，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灰色的、栩栩如生的石像。

大堂里落针可闻。

瘦猴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都没察觉。其余几个匪类举着酒杯，像被施了定身术。所有酒客都瞪大了眼，看着那尊石像，大脑一片空白。

姜衍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比冷虎矮了两个头，站在石像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他面无表情地从冷虎……不，从石像身边走过，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壶里还剩了一口酒，他仰头喝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十三文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酒钱和碟子钱，"他对目瞪口呆的伙计说，"不用找了。"

伙计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衍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很直，白发在穿堂风里微微飘动。整层楼的人都看着他，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

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下了楼。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大堂里才像炸了锅一样。

"刚、刚才那是什么？！"

"冷虎……冷虎变成石头了？"

"仙术！是仙术！"

"那白发少年是谁？！"

瘦猴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醉仙楼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姜衍拐过一个街角，确认没人看见，立刻扶住墙，两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妈的妈的妈的……"他嘴唇发白，手在抖，"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烫，那是力量使用后的余温。

一天一次的"石化"用完了，接下来的二十四个时辰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不如。普通人至少有心跳。

他按了按左胸口，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没事了。冷虎变石头了，短时间内没人来找麻烦。回去收拾东西，换个城待着。"

他站直身子，刚要迈步，两个穿青色劲装的人拦在了他面前。

一男一女，腰间佩刀，胸前绣着一个"莫"字。

城主府的人。

姜衍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公子，"男的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我家城主有请。"

姜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里已经骂开了。

"完了。"

"变石头变出事儿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