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客至柴门，话留三分

天刚擦过辰时，胡同里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把墙根的苔藓晒得微微发暖。小院门虚掩着，林舟一早便把所有待交流的脚本整理妥当，码在木桌一侧，边角压得平整。

冯呵呵拿着抹布，把长条板凳挨个擦干净，嘴里小声嘀咕：“说的是上午九点，眼看就到点了，也不晓得这几位，是真心来聊本子，还是过来摸底的。”

“不管抱着什么心思，待客的礼数不能差。”陈老先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只搪瓷茶缸，慢悠悠开口，“曲艺一行，本就该多交流本子。就算心里存着提防，只要坐下来肯聊活儿，也算一桩好事。”

大刘在旁边检查灭火器的摆放位置，顺便再核对一遍复查要用的全套材料。消防预案、隔音检测记录、邻里意见登记簿、场地租赁合同，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标签写得清清楚楚。明天就是复查的日子，半点疏漏都不敢留。

小周守在门边，时不时往巷口望一眼。没过多久，三道身影慢慢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神态沉稳，是之前打电话联系他们的老周，也就是那家小曲艺社的负责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生背着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稿子，女生手里拎着一袋伴手礼。

“是胡同乐社的各位吧？”老周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客气地笑了笑，“我们如约过来叨扰了。”

“欢迎欢迎，快里面坐。”林舟上前一步，侧身把人让进院子，“巷子里路窄，不好找，辛苦几位跑一趟。”

一行人进到院里，依次落座。冯呵呵忙着给几个人倒上温水，玻璃杯摆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老周把带来的一袋点心推到桌子中间，笑着开口：“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我们社规模小，拢共也就五个人，平时就在社区活动室演，没什么像样的场地，刷短视频看见你们巡演的段子，觉得路子很接地气，一直想过来交流交流。”

话说得客气，但林舟能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说话留着余地，不会把话说满。

他心里明白，多半是宏星那边提前递过话了。

“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林舟坦然一笑，伸手示意桌上的文稿，“这些是我们之前巡演打磨出来的本子，还有这段时间新构思的小段，大多取材市井日常，你们可以翻翻看。有哪里觉得包袱生硬、路子不对，尽管直说。”

老周点点头，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脚本，慢慢翻读。旁边那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生叫苏航，目光落在稿子上，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抬手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两笔。女生则安静坐着，一边听，一边打量这个小院，打量墙面新做好的隔音软包。

“你们这个隔音，下了不小本钱吧？”女生随口问了一句，伸手轻轻碰了碰墙面的棉层。

“是，手头钱紧，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省人工费。”冯呵呵搭话，“老胡同房子墙薄，不做好隔音，街坊们不安心，我们也没法安心上台。”

老周放下手里的稿子，抬眼看向林舟，话锋轻轻一转：“说实话，过来之前，圈子里听到不少说法。有人说你们这边手续卡着，复查不一定能过，风险不小。我们小社团，经不起折腾，所以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真实情况，学学本子，合作之类的，暂时先不考虑。”

他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院子里短暂静了一瞬。冯呵呵眉头微挑，刚想开口，被林舟一个眼神轻轻拦住。

林舟神色平和，没有半点不悦：“我理解。换作是我们，听见这些传闻，心里也会掂量。传言真假，明天复查之后就能见分晓。今天咱们不谈手续，不谈后续往来，只聊活儿。段子好不好，包袱顺不顺，台上节奏怎么拿捏，这个才是咱们该聊的。”

陈老先生在一旁微微颔首，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这话落下来，老周脸上的紧绷稍稍松了些。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急切地游说、辩解，没想到林舟这么干脆，直接绕开了最敏感的部分，专心落在曲艺本身。

“说得是，那咱们就聊本子。”老周笑了一声，翻开手里的脚本，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个地方，包袱铺得慢，前面铺垫太长，放到社区演出，台下大多是中老年观众，耐心有限，很容易冷场。我们平时演，一般会在这里收得再利落一点。”

这个点说得很实在，是扎根社区演出攒出来的经验。林舟认真听着，拿笔在稿子侧边记下。苏航这时也凑过来，小声补充：“我倒觉得这个铺垫有味道，适合愿意静下心听的观众，只是对演员的控场能力要求很高，两种路子，没有绝对好坏，看台下是什么样的人。”

“小伙子眼光不错。”陈老先生这时开口，看向苏航，“曲艺从来不是一套本子通吃所有场子。茶园小戏台，和社区广场、商演舞台，演法本来就不一样。”

苏航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坐了坐，跟老先生讨教起来。他年纪不大，入行时间不长，平日里很难碰到愿意静下心跟他聊门道的老前辈，问的问题细碎，从气口停顿，到怎么把握即兴互动的分寸，一桩桩问得仔细。

剩下几个人也顺着本子慢慢讨论，你一言我一语。老周讲社区演出的避坑要点，哪些话题街坊不爱听，哪些包袱容易引起误会；林舟讲露天巡演的时候怎么适应嘈杂环境，怎么稳住场子；冯呵呵偶尔插两句，讲巡演路上遇到的趣事，顺带聊两句台上救场的思路。

聊着聊着，时间过得飞快。阳光慢慢挪过屋檐，落在木桌的文稿上。

聊着间隙，老周起身，在小院里转了一圈，仔细看过改造后的隔音墙面、疏散通道，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消防提示草图，心里暗自掂量。不得不承认，他们整改做得很扎实，不是应付差事的表面功夫。只是宏星在圈子里分量重，放出的话传得广，他不敢轻易赌。

苏航趁其他人转身看场地的空档，悄悄凑到林舟身边，压着声音：“林哥，我很喜欢你们的路子。现在好多段子一味追求吵、追求爆梗，很少有人愿意踏踏实实写普通人的日子。不管明天复查结果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们这个小戏台能开起来。”

林舟看向这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动，轻声回道：“谢谢你。我们会尽力守住。”

苏航笑了笑，没再多说，很快归回老周身侧，不露出半点异样。

差不多到正午时分，几个人打算告辞。老周把稿子轻轻叠好还给林舟：“今天收获不少，本子上的启发，我们回去慢慢消化。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祝你们明天复查顺利。”

“多谢。”林舟送他们走到巷口，“以后有空，随时过来坐，聊活儿永远欢迎。”

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冯呵呵才松了口气：“这个老周，防备心是真重，全程话都留着口子。也就那个叫苏航的小伙子，真心看好咱们。”

“正常。”陈老先生缓缓说道，“宏星在圈子里面深耕这么久，不少小社团靠着接他们零散商演过日子，不愿意得罪他们。老周是负责人，要对整个社团负责，谨慎一点无可厚非。今天愿意过来，肯坐下来聊本子，已经不算差了。”

“苏航是个伏笔。”林舟点点头，“今天只是埋下一点好感，不用急于联系，顺其自然就好。”

几人转身回到小院，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明天的复查上。

大刘把文件袋再翻一遍，一份一份清点：租赁合同复印件、隔音材料质检报告、分贝自测记录、邻里意见登记本、消防整改完工照片、应急疏散示意图，所有材料一样不少，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东西都齐了，示意图昨天打印好，已经贴在后台进门的墙上。灭火器压力正常，通道没有堆杂物，今晚我们再清一遍院子，保证通道全程畅通。”

“我再顺一遍应答的话。”小周翻开笔记本，把核查人员大概率会问到的问题，以及对应的答复，重新梳理一遍，“不抢话，不争辩，问到什么答什么，有异议就记下来，不跟人争执。”

“明天除了街道、消防的工作人员，暗处说不定还有宏星安排盯着的人。”陈老先生提醒，“他们不会出面挑事，就等着抓我们一句失当的话、一处不起眼的小毛病，转头拿去放大散播。稳住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冯呵呵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晓得，沉住气。今天把所有东西捋顺，晚上好好歇一觉，明天打起精神来。”

几个人分工忙活，把院子角落堆放的少量建材废料全部清运出去，院子里干干净净，疏散通道一览无余。林舟把之前写给邻里的那段胡同小段再打磨两遍，把措辞调得更温和，以备万一。

忙活完，天色已经偏晚。晚饭简单煮了一锅馄饨，热气腾腾端上桌。几个人一边吃，一边低声复盘今天和曲艺社来客交流的细节，分辨哪些话是试探，哪些是真心的探讨。

与此同时，老周一行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女生跟在旁边，小声跟老周说：“周哥，看他们整改做得挺实在，会不会圈子里传的话有点夸大了？”

老周轻轻摇头：“扎实归扎实，能不能过复查还没定。宏星那边我们得罪不起，咱们就保持距离，只交流本子，不掺和他们这边的风波。苏航，你今天别跟他们走太近，听见没有？”

苏航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小院里聊本子的光景，默默没有多说。

消息也很快送到宏星那边。探子回报，小曲艺社已经到访，交流结束，负责人没有松口，没有达成任何合作，只有队内一个年轻学徒，对胡同乐社颇有好感。

宏星企划负责人听完汇报，指尖在桌面轻点，淡淡吩咐：“负责人不上钩就不急。一个小孩子翻不起大浪。重心还是放在明天复查，盯紧现场，但凡有一点瑕疵，立刻往外传话。”

夜色慢慢笼罩整条胡同。小院里灯火微弱，几个人收拾妥当，锁好院门，各自返程。

明天，就是复查之日。所有准备已经落地，材料齐备，场地整改完毕，可无形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

林舟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来客的会面，只是风波里小小的一段插曲。真正的关卡，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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