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官吏凝眸，丝絮掩疑

第九章 官吏凝眸，丝絮掩疑

一声吩咐落下来，周遭几人手上梳理丝线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半分。

服官署之中的属吏本就有权核验每一名入内劳作的织工，其余织工只当是寻常查验，并未多想，依旧垂着头打理手中丝缕，可司马相如心底骤然绷紧。

他握着一缕浸过浆水的生丝，指腹下意识微微收紧，纤细的丝险些便被猛然攥断。

片刻之间，无数念头飞速掠过心头。

难道这名属吏早已见过暗部下发的画像？方才进门登记之时便已经留意到他的样貌，此刻特意过来当面核对？若是此刻露出半分慌乱，当场便会被拿下，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桑庚连同整个素缕坊所有人，都会被一并牵连问罪。

他牢记桑庚叮嘱，万万不可骤然抬头与对方长久对视，只是依着织徒的模样，缓缓将脖颈抬起，目光依旧放得低，只敢看向对方衣袍下摆，不敢直视来人双眼。

那名属吏立在他身侧，静静打量他片刻。

“哪一坊过来的？”属吏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官吏，素缕坊，阿庚。”相如压着声线，刻意模仿襄邑乡间少年质朴木讷的口吻，应答的语速放得稍慢。

“桑庚是你什么人？”

“是远房伯公，家中桑园收成不佳，便托伯公带我入织坊讨一份生计，学些理丝手艺。”这一套说辞，这三日他早已在心底反复默诵多遍，此刻说来流畅自然，听不出半点破绽。

属吏微微俯身，目光扫过他摊放在长案之上的双手。

司马相如立刻将手掌平放在案边，正是这几日反复摩挲桑树皮、日日梳理生丝练出来的模样，指腹两侧带着细密薄茧，全然是常年抚弄丝缕留下的痕迹，再也看不到往日持剑之时，掌根厚重坚硬的老茧。

属吏的目光，又移到他的肩头与侧脸，细细端详。

“头抬得再高一些。”

司马相如依言，稍稍抬颌，依旧收敛了一身读书习武自带的挺拔气度，脊背微微含着，正是长久躬身伏案劳作之人的姿态。

一旁一同劳作的织工悄悄抬眼瞥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目光，自顾埋头干活，不敢掺和官署之中的问话。

“看你的身形，比寻常织徒要高大，往日在家中，不曾常年打理蚕丝？”属吏缓缓开口，问话步步紧逼。

“乡下桑园，只是帮家里采摘桑叶，偶尔剥茧，不曾像城中织坊这般，日日梳理经丝。来到素缕坊时日尚短，许多活计，还跟着伯公慢慢学。”相如不慌不忙应答，“方才理丝之时，手法尚且生涩，好几次不小心扯断生丝。”

他一边说着，指尖轻轻一拨，案上便露出几根方才不慎扯断的素丝，恰好印证言语。

属吏盯着他的面孔许久，眉头微微蹙起，似是隐隐觉得眼前这少年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睢水滩头死士描摹的画像，只刚刚下发到襄邑各处。服官署之内虽也送达，可画像辗转描摹，笔墨粗简，只勾勒了大致轮廓，并非精准传神。再加上桑庚一早便用炭末稍稍修饰他的面色，一身粗褐短褐，满身丝絮，气质与那一名被追捕的游学少年判若两人。

属吏一时之间，无法将眼前埋头理丝的织徒，与暗部全力搜捕之人对应起来。

“既是新手，理丝更要仔细。今年乃是岁贡锦缎，送入天**阙，一丝一缕，都不能马虎，若是胡乱处置，耽误贡锦织造，罪责不轻。”属吏片刻之后，收回审视的目光，淡淡叮嘱一句。

“晚辈记下，定当小心。”

属吏不再继续盘问，带着两名侍卫，继续沿着长案，走向下一名织工，逐一查验。

直到脚步声慢慢走远，司马相如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下，后背衣衫，已经悄悄浸出一层薄汗。

他不动声色，抬手拂了拂落在衣袖上的丝絮，继续埋头梳理案上的生丝，只是心神一刻不敢松懈，眼角余光依旧留意着那名属吏的动向。

方才短短片刻盘问，已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前院众人只负责浆丝、分理经线，根本接触不到机要纹样，想要探明梁王藏在襄邑的秘事，必须寻机进入内院织房。可内院门禁森严，两道院门皆有持戈士卒值守，没有署中官吏传召，外来织工绝不许私自踏入半步。

他一边将一束束理顺的生丝缠绕上丝䈅，一边静静观察整个服官署往来的人流。

内院时不时有属吏进出，捧着一卷卷帛书、织稿，脚步匆匆。还有专门看守库房的仆役，搬运一卷卷已经织好的锦料，其中一部分锦缎色泽深沉，纹样简约，并非送往长安的贡锦，应当便是借着襄邑流转、送往睢阳王府的密锦。

约莫到了正午，署中差役传来号令，前院劳作之人轮番短暂歇息，原地简单进食，不可随意四处游走。

一众织工停下手上活计，三三两两凑在院落角落，拿出随身带来的干粮低声闲谈。

司马相如独自靠在廊柱之下，没有靠近人群，只静静坐着，装作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往的乡下少年，暗中听着旁边几名织工交谈。

“听说内院这几日，昼夜不停赶织几匹特殊锦料，服官大人亲自盯着，不许旁人靠近。”

“那可不是寻常锦缎，是专门送往睢阳的。近日睢水那边接连出事，想必是要把消息快些递到梁王手中。”

“听说睢水古滩有人逃脱，梁王十分震怒，已经传下令，关东各个渡口、关隘，全都增设哨卡，务必将那人捉拿。”

“小声，这种话切莫高声谈论。内院值守的侍卫耳目众多，一旦被听见，便要被拿下来问话。”

几人话音压低，快速止住话题，左右张望一番，才又重新拿起干粮。

相如心中了然，如今睢水出事的消息已经顺着锦讯送到梁王府，梁王震怒，搜捕范围还在不断向外扩张。老船夫此刻依旧留在睢水渡口，处境愈发凶险，可他身陷服官署之中，半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思忖之间，一名差役从前院快步走入，高声喊话。

“内院织造贡锦，梳理经丝人手不足，从前院抽调几名手脚麻利的织工，随我入内院帮忙，其余之人，继续在此打理生丝。”

一众织工听闻，彼此对视，不少人心中都有几分忌惮。内院戒备森严，谁都不愿无端踏入。

差役目光扫过廊下众人，随手点出数人名额，目光最后落在司马相如身上。

“你，一同过来。”

司马相如心中猛地一动。

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欣喜，只装作惶恐，连忙起身，微微躬身应是，跟在其余几名被挑中的织工身后，一同朝着通往内院的院门走去。

守在院门口的两名士卒横戈而立，目光仔细打量每一名进入内院之人，核对名册，确认是方才登记在册的织工，才将院门稍稍拉开，放行众人。

跨过这一道院门，便是服官署的内院。

此处和前院全然不同。

前院嘈杂，数十名织工一同理丝，人声、机声混在一处。内院清静许多，院落更为幽深，一排规模宏大的官织机整齐排布，每一台织机之旁，都有专门的织工上机织造，一旁还有属吏来回巡监察验。院落两侧，还设有紧闭房门的库房，门外常年有侍卫看守，想来便是存放织稿、秘锦的机要之处。

空气中，上等染料与熟丝的气息更加浓郁。

“你们几人过来，将已经浆好的经线，分送到各台织机旁边，小心搬运，不要将丝线缠绕打乱，更不可随意触碰案上放置的纹样稿。”带队差役吩咐完毕，便站在院落正中盯着众人。

司马相如跟着其余几人，一同搬运捆束妥当的经丝，缓缓穿梭在内院织房之间。

他垂着头搬运丝捆，借着走动的机会，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内院织机之上，大多正在织造送往长安的岁贡锦，纹样庄重工整，祥云、瑞鸟依次排布，正是大汉贡锦该有的样貌。可在院落最深处，单独隔开一处偏织房，房门半掩，里面架设一台织机，房门之外，单独站了两名侍卫把守，不许旁人靠近半步。

那一间偏房之中，织机起落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

相如心中猜想，桑庚口中那些暗藏密讯、送往睢阳王府的锦缎，定然便是在那一处封闭的偏房之内织造。

他一边搬运丝料，慢慢寻机会，一点点朝着那一处偏房方向靠近。

偏房之内，隐约传出两人低声交谈。

“滩头少年脱身一事，已经织入锦中送走，可梁王依旧不满意，认为襄邑这边动作太慢。”

“不止此事，方才收到睢水传来新的消息，渡口那一名摆渡老翁，暗部已经盯上，近日便要寻由头将他带回问话。”

短短几句话，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司马相如肩头一沉，抱着丝捆的手臂几乎微微一晃。

他们终究还是对老船夫动手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老船夫冒着灭门之祸，深夜驾舟穿过苇泽，拼了性命将他送出重围，如今自己安然藏在襄邑服官署，可救他的人，已经落入暗部的算计之中。

他极力稳住心神，脚下不停，装作只是路过搬运丝线，不做片刻停留，继续向前走去，可方才听到的话语，字字刻在心底。

“梁王还传下指令，若是捉住那巴蜀少年，务必带回睢阳，不要就地处置。梁王想要亲自见他，问一问，他究竟还看见了多少河底木牍记载。”

偏房之中的话音继续飘出。

司马相如心中巨震。

原来梁王并非只想灭口，他想弄清，少年究竟窥见了多少古水道的秘辛。

若是老船夫被带去问话，一旦熬不住拷问，便会牵出桑庚，牵出素缕坊，整条襄邑锦讯的脉络，都有可能彻底暴露。

他必须尽快寻到办法。

就在这时，内院那一名方才盘问过他的属吏，再次出现在院落之中，目光一眼便看见正在院落深处搬运丝捆的司马相如，脚步径直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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