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第四场试炼（一）

谢野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石灰粉尘的味道。前一刻他还在石墙脚下用手指戳新铺的石灰层，指腹上沾着水化反应余温未消的白浆，下一秒白光就把他吞了。这种毫无征兆的传送他已经经历了三次，但每次都觉得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不是身体上的推，是意识层面的，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出来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他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地形，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呼吸是为了平复传送带来的眩晕感，第二次是为了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第三次是为了听。不同的试炼场地有不同的声音特征——废墟古城是风声在石柱间穿梭的呼啸，密林古森是树叶摩擦和虫鸣交织的白噪音，沼泽是水泡破裂和蛙鸣混在一起的潮湿合奏。这一次他听到的是风。不是风声，是风本身——一种持续不断的、干燥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远处呼吸。

他睁开眼。草原。灰绿色的野草漫过膝盖，草叶细长而坚韧，边缘带着微小的锯齿，被风压弯之后又弹回来，在风中翻涌出一层接一层的草浪。天空是极淡的青灰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都更高更远，云层被高空的风拉成了细长的丝状，像被扯散的纺线。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丘陵，轮廓被热浪扭曲得微微颤动。整片草原没有任何树木，没有任何岩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掩体的东西。只有草，和草下面的泥土。

老石锤已经蹲在他旁边，弓弦拆下来拿在手里。草原空气的湿度比沼泽低得多，弓弦不会变软，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没有掩体，弓箭手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狗头人的远程战术依赖地形——废墟古城有巷道和屋顶，密林古森有板根和树冠，沼泽有枯木和雾气，草原什么都没有。站在齐膝深的野草里，弓箭手和靶子之间的区别只在于谁先被发现。

断尾趴在几步外的草丛里，正在用炭条在石板上勾画地形。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让草叶发出多余的摩擦声，炭条在石板上滑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学会了在侦察时控制每一个可能暴露位置的细节。白耳把箭矢分发给弓手，这次他没有多分青铜箭，而是把骨箭和青铜箭按一比一的比例分配。草原上没有湿度问题，骨箭和青铜箭的可靠性差不多，但骨箭更轻，射程更远，在开阔地形上射程就是生命线。

这次谢野带的人比前几次试炼都多。斩首行动和清扫行动让战斗队的主力得到了充分的实战锻炼，几个在清扫行动中表现突出的新兵也被编入了试炼序列。短耳蹲在断尾旁边，正在用独耳教他的听风辨位方法感受草原上的风向变化。草原上的风不是均匀的，阵风从哪个方向来，草浪就往哪个方向倒，倒伏的草叶会在短时间内暴露地面上所有比草更高的东西。

艾瑞斯站在谢野身侧，赤脚踩在泥土上，尖耳朵在风中轻轻颤动。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品尝空气里的味道。谢野等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问：“听到什么？”

“很多。”艾瑞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草叶下面有啮齿动物的咬嚼声，十步外有个地洞，里面有幼崽在叫。远处丘陵方向有蹄子踩泥的声音，很沉，频率很低——不是羊角怪那种轻蹄，是重蹄，可能是在丘陵附近活动的某种大型食草动物。但都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

他的耳朵忽然转了一下，朝向正前方。“正前方。距离不好判断——草原太开阔了，声音传得远。有金属摩擦声，不是武器撞击，是持续的摩擦，像是有什么金属制品在移动中相互碰撞。数量不少。还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频率比半兽人的脚步快，步子更短。”

谢野对全体做了个手势。战斗队迅速散开，在野草中压低身体，呈扇形往前推进。没有树木做参照物，他让断尾用太阳的位置校准方向——草原上的太阳比荒岩部落的淡紫色天空下的太阳更刺眼，位置更靠北，断尾在石板上刻了一个简易的日晷标记来辅助定位。

往前摸了两百多步后，谢野在一片齐腰深的草丛后面看到了这次的对手。

虫子。不是地底生物那种爬虫，是真正的虫族。它们的体型比狗头人略矮，但身体结构完全不同——分为明显的头、胸、腹三段，甲壳是暗绿色的，表面有粗糙的颗粒状纹理，和草原上那些锯齿草叶的边缘纹理如出一辙。头部呈三角形，一对复眼占据了大半张脸，复眼表面密布着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晶面，在阳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泽。复眼上方是一对细长的触角，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在空气中缓慢地画着圈子。口器是咀嚼式的，上下颚交叉咬合时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它们的前肢不是爪子和手指，而是两把天生的骨刃——不是握在手里的武器，是从前肢骨骼延伸出来的、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刀锋。骨刃的长度接近一个狗头人半条手臂，刀身扁平，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微的锯齿状突起。每个个体的骨刃磨损程度都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虫族骨刃上满是磕口和裂纹，那是反复劈砍硬物留下的痕迹；后面的骨刃则相对完整，刃面光滑，锯齿清晰。

它们的数量让谢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二十个。在齐腰深的野草里，二十个虫族站成一个松散的横列，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好能互相支援的距离。它们没有盾牌，没有护甲，但谢野注意到它们的前胸甲壳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厚，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釉质光泽，和石皮首领胸口的结晶层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生物分泌的硬化物质，但虫族的胸甲更薄更均匀，更像是天生的轻甲。站在横列中央偏后的一个虫族体型略小，但它的触角比别的虫族更长，触角末端膨大成球状，球体表面密布着细小的感应孔，在空气中不断转动。它的骨刃比其他虫族更短，但刃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谢野眯起眼——附魔回路。不是灰矮人那种精密铸造的金属纹路，也不是羊角怪那种精神力在石头内部刻画的松散结构，而是直接用某种锋利的天然工具在骨刃表面刮出来的刻痕，刻痕里填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涸凝固，和骨刃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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