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表里小区 第二个窗台

天亮之后，江念一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检查窗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台内侧干燥，没有水渍，没有脚印。红布条还夹在原位，颜色已经褪到了几乎透明，边缘泛着白色。他伸手碰了一下布条——布料很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片，指腹碰上去的时候，边缘掉下了一小片碎屑。他把布条取下来，在手心里展开看了一眼。布条的长度没有变，但布面已经变得半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把布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窗台。窗台内侧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极淡的暗色痕迹，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留下的压痕。和之前看到的那种水渍不同——这次是干的，边缘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之后风干了的。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痕迹的表面是光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把手收回来。

“她昨晚没有移动。”林知微站在他身后，本子翻开，笔停在纸面上。她的声音很平。“窗台内侧没有新的脚印。她可能还停在房间中央。”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来，看了一眼地板。地板干燥，干净，和昨天一样。那串从窗台延伸出来的水渍脚印已经彻底消失了，连曾经出现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窗台——房间中央——门。三点连成一条直线。如果她昨晚真的站在房间中央，她的位置就在这条直线的中点上。那个位置距离床大约两步，距离门大约三步。如果他半夜醒来，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她。

“今晚换房间。”江念一说。

“换去哪儿？”赵磊问。

“303。”江念一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303是空的。门上有锁。没有窗户。她进不来。303也没有对外的窗户，她不能从外面爬上窗台。”

赵磊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刘哥画的地图上，303不在任何红圈里。”

“对。303不在任何红圈里。所以她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江念一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先透过猫眼看了一下走廊。走廊空着。灯管亮着，光色偏黄，地面干燥。他推开门，三个人沿着走廊走到303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303和他们上次进来的时候一样。空床，空桌子，衣柜，白纸和铅笔。但这一次，江念一注意到了一样东西。那叠白纸的顶端——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几乎看不清。他走到桌前，弯腰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字很短，只有四个字：

“她也来了。”

江念一没有碰那张纸。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变化。窗户关着，窗帘拉着，衣柜门关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但他注意到床脚的位置——床脚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小片极淡的暗色痕迹，形状像一根手指的侧面按压之后留下的印记。痕迹是干的，边缘模糊。他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没有指出来。

“今晚住这里。”他说。“门锁好。三个人轮班。从今晚开始，两个人守夜，一个人睡。每两小时换一次。”

赵磊走到床边，把被褥掀开检查了一遍。被褥下面没有东西，床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把被褥重新铺好，坐在床沿上。他的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没有在敲。林知微把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搬入303。白纸上有字。门锁已检查。”

那天下午，周健没有出现。走廊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江念一坐在303的桌边，把两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齿痕摸了一遍。钥匙是凉的，硬的，表面光滑。他把两把钥匙合在一起，齿痕互补，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分开，放回两侧口袋。

傍晚六点，天开始暗了。江念一透过303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色偏黄，地面上没有任何水渍。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方向——昨天夜里暗色痕迹出现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那片痕迹消失了。

晚上九点，三个人在303房间里坐定。门锁着，窗帘拉着。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放着铜钱和糯米袋。林知微把红布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布条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纱，边角脆得快要碎掉。她把它放在铜钱旁边，两个东西并排放着。

“今晚怎么排。”赵磊问。

“前两小时我守，你睡。”江念一对赵磊说。“后两小时林知微守，我睡。最后两小时你守，她睡。”

赵磊点头。他走到床边，侧身躺下，面朝墙壁。他的呼吸很快变匀了。林知微坐在桌边，本子放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江念一坐在门边，背靠着墙，面朝房间内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灯管的嗡鸣声。

十一点左右，江念一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的，从303房间的窗户外面传进来的。他愣了一下。30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那个声音确实是从窗户方向传来的——手指划过玻璃的摩擦声。很轻，很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台外侧是空的。花园里没有人，没有影子。路灯亮着，光线昏黄。他正要放下窗帘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台内侧——靠近窗框底部的位置。那里蹲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轮廓。和之前一样，白色裙子，长发遮脸。但她今天转过了更多。她的脸——虽然还是被头发遮着——已经朝向房间内部。她的手搭在窗框内侧的边缘，手指很长，很细，指腹贴在金属表面上。

江念一没有退。他站在窗帘前，看着她。她也没有动。她蹲在那里，手搭在窗框上，面朝着他。他在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窗台外侧的角落里，还有另一个轮廓。同样的白色裙子，同样的长发。但那个轮廓是背对着窗户的，面朝花园。两个。两个窗台小女孩。一个在内侧，面朝房间。一个在外侧，面朝花园。她们面对着相反的方向，但她们在同一个窗台上，同一个位置上。

江念一猛地拉上窗帘。他退后一步，转身面对赵磊和林知微。“两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台内侧一个，窗台外侧一个。方向相反。”

林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把耳朵贴在窗帘上听了一秒。然后她退回来，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两个窗台小女孩。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方向相反。同时出现。”她抬起头。“内侧那个在进来。外侧那个在等。她进来的时候，外侧那个会跟着进来。”

那天夜里，三个人没有睡。他们坐在房间里，轮流看着窗帘。窗帘后面的轮廓没有动。她停在那里，手搭在窗框上，面朝着房间内部。她没有继续移动。她只是在等。等他们的视线离开。等他们眨眼。等他们睡着。

天亮之前，江念一最后看了一眼窗帘缝隙——两个轮廓都不见了。窗台外侧干燥，窗台内侧的角落里多了一小片水渍。水渍的形状不像脚印，不像手掌。它是一条细长的线，从窗框底部延伸到地板上，像是一根手指从窗台外侧一路划到房间内部，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湿痕。痕迹的末端停在房间中央，和之前那个位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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