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表里小区 往事验证

天亮的时候，江念一做的第一件事是验证。

他把赵磊和林知微叫到302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光线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江念一坐在桌边，赵磊坐在床沿，林知微靠着衣柜站着。三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要互相验证。”江念一开口，“谁被换了，谁还是人。我们自己查。”

赵磊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怎么查。”

“用只有彼此知道的事。”江念一看着他和林知微，“我要问一个问题。你们答。答上来的，继续。答不上来的，告诉我原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知微先开口：“你问。”

江念一转向赵磊。他没有马上提问。他看着赵磊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开口：“第一天，我们刚醒。你在走廊里第一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赵磊没有犹豫。“我说‘醒了？’。”他看着江念一，“然后你回答‘醒了’。我点了点头，报了名字。”

“没错。”

江念一转向林知微。“你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圆珠笔。笔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林知微把笔从口袋里掏出来，举了一下，“我当时在记东西。你问我‘你写了什么’，我没有回答。”

“对。”

两个人分别回答完之后，赵磊开口了。他看着江念一，声音很平：“轮到我了。”他想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有一天晚上，你站在窗前往下看，我站在你旁边。你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在旁边听到的。你说的是哪一句？”

江念一回忆了一下。那应该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他们站在302的窗前，看着窗灵在窗户里出现。“我当时说的是……”他停了一下，“‘她站在我自己的窗户里。’”

赵磊点头。“对。你说了这句话之后，我没有接话。我只是在你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守夜安排好了’。你没回答。”

“对。”

林知微接着问了江念一一个问题。“你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什么？”

“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一把钥匙、一张纸条、一杯凉水。衣柜上有镜子，镜子上贴着一条胶带，写着‘天黑盖上’。”江念一说完之后，林知微点头。

三个人都答上来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磊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那现在怎么办？周健已经被标记了。他站在走廊里，说她在数人。数到第五个的时候，门就会开。”

“我们搬房间。”江念一说，“今天搬，把东西收拾好。我们不能继续住在302。如果她知道了302的位置，那间屋子就是首选目标。”

“搬去哪儿？”林知微问。

“3栋的另一侧。走廊尽头那间。”江念一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条和钥匙收进口袋，“那间屋子没有对外的窗户，只有走廊门。进出通道单一，可控。”

赵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先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声音。走廊很安静。他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回来说：“走廊没人。地上的水渍干了。”

三个人把302里能用的东西收拾好，沿着走廊搬到另一侧的尽头房间。走廊很长，灯管还在闪，光线下暗处有些地方看不清楚。江念一走在最后，注意着脚下。他数了台阶，从302门口到新房间，一共走了三十七步。林知微在她本子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新房间比302更小，只有一扇门，没有窗。墙壁是白色的，地面铺着旧瓷砖。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木椅。江念一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门边检查了一遍门锁。门锁是旧式的，锁芯里有些涩，但能锁上。他试了两次，确认能正常开关。

“我们轮流守夜。今晚我来守第一班。”他说，“从十点到凌晨两点。”

赵磊在床沿坐下，看着门的方向。“如果她今晚来这里怎么办。”

“她进不来。”江念一看着门锁，“只要门是锁的，她就只能站在走廊里。她不会破门——她还没试过。她想让我们自己出去。”

林知微靠着墙角坐下来，本子放在膝盖上。她翻开几页，在某一行上停住，然后合上了本子。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小拇指又在微微弯曲，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江念一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没有问她。

下午的时候，赵磊出门了一趟。他去了东门岗亭，想再看看刘哥有没有新的地图。但岗亭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刘哥的折叠椅空着，桌上的铅笔还在，但地图换成了新的——一张空白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画。赵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了。

“刘哥不在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他把岗亭里捡到的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小截铅笔头，比指节还短，笔尖被磨平了。铅笔的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三条竖线中间夹着一条横线。三。

江念一看着那截铅笔头。它和刘哥一直在用的那支铅笔是同一种型号，表面的漆色一样，尾端都有那个刻痕。但这不是刘哥那支——刘哥的铅笔还在岗亭桌上，他刚才看到过。这一支是另一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标记。

“两支铅笔。”江念一说，“同一支笔，两次刻的。”

赵磊点头：“刘哥可能不止一个。”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把那截铅笔头收进口袋，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他把钥匙翻了个面，看着它的齿痕。他想起了刘哥说过的话——“我每天画一张图，画了三百多天。画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我的手不再抖了。”他不知道刘哥现在去了哪里。但他知道，画了三百多天地图的那个死人，现在终于不需要再画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新房间里坐到了十点。十点整，江念一让赵磊和林知微先睡，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听着走廊里的声音。走廊很安静，灯管在远处发出持续的嗡鸣声。他把钥匙放在膝盖上，看着门锁。

他守到十一点的时候，赵磊醒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江念一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在墙边，隔着门板听走廊里的声音。赵磊的呼吸很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敲。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十一点四十七分，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一滴水从高处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然后又是一滴。两滴之间隔了三秒。声音从走廊东端传来，缓慢地、有节奏地向西移动。经过302门口，经过楼梯口，经过他们所在的新房间门口。经过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一滴水落在了门板内侧的缝隙上。江念一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一小片湿痕，很窄，只有一条线那么宽，正在缓慢地扩开。像是有人站在门外，脚底的水渗了进来。

赵磊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没有第二下。他停下来，把手按在了膝盖上。

湿痕在门缝下面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不再扩散了。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向走廊西端走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江念一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扩大。它停在了门缝的正下方，边缘是整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截断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湿的，凉的。和之前在水池里碰到的那种水一样。

他收回手指，靠在墙上。赵磊还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床上。两个人坐在那里，等到了天亮。

天亮之前，湿痕干了。地面上只留下一小片极其浅的暗色印记，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之后钙化掉的痕迹。江念一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还在闪，地面的瓷砖上没有任何水渍。他关上门，回头对赵磊说了一句话：“她来过了。但没有进来。”

赵磊看着他。他的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没有在敲。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她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数数。”赵磊说，“一到五。很轻。数到五的时候停了。然后脚步声就消失了。”

江念一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看着赵磊的脸。赵磊的目光很平，没有闪烁，没有延迟。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听到了。“数到五。”江念一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周健的话——数到第五个的时候，门就会开。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凉的，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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